第117章 林建軍心中的婚姻
過了兩天,林建軍安頓好合作社和家裡曬啤酒花的事,專門騎著車子跑了一趟TA市區。
進了城,他先把自行車在泰安百貨大樓門前的車棚里鎖好,交了兩分錢的看車費,便邁步走進了此時全城最氣派的建築百花大樓。
百貨大樓里人頭攢動,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新布料、劣質香水、雪花膏以及紅糖的獨特氣味。
林建軍沒有在底層的日用品櫃檯多逗留,而是直接上了二樓,徑直走到了賣貴重物品的鐘表專櫃前。
他在玻璃櫃檯外面轉了一圈,目光在那些亮閃閃的機械錶里搜尋著。
這時候買表是個大事情,不僅表貴,還得弄「手錶票」。
不過林建軍如今在市里結交的人面廣,通過泰安飯店和黑市上的幾個關係,他早早地就盤到了一張緊俏的票證。
「同志,把那塊上海牌的男表拿給我看看。」林建軍屈起手指,輕輕敲了敲厚實的玻璃櫃檯。
售貨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身上穿著齊整的制服,原本正靠在櫃檯後面百無聊賴地嗑瓜子。
她抬眼瞅了瞅林建軍一大衣雖然有些舊,但乾淨整潔,整個人透著股子沉穩和利落,不像是來尋開心的。
姑娘利索地拉開櫃檯抽屜,把一塊錶盤銀白、在櫃檯燈光下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機械錶拿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黑色的天鵝絨墊子上。
「師傅,你可真有眼光。這是剛從上海運過來的最新款,7120型的。」
雖然不是售貨員姑娘的表,但她語氣里還是帶著一絲傲氣,「這表走起來悄無聲息的,防震防風,緊俏得很。要不是今兒早上剛到貨,平時你連影子都瞧不著。」
林建軍把表拿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樣式雖不如後世,但在現在也算的上是個好貨。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就這塊了。」
付了錢,又把手錶票遞過去,林建軍把那個印著藍色「上海」字樣的精緻表盒小心地塞進了懷裡的貼身口袋。
接著,他又轉道去了隔壁的菸酒櫃檯,買了一條紅彤彤的紅雙喜香菸,以及兩瓶度數極高、酒香濃郁的泰山特曲。
上海牌手錶、紅雙喜香菸、泰山特曲白酒。
這三樣東西加在一起,擱在1980年這個當口的魯中農村婚禮上,已經不是簡單的厚禮了,可以稱得上一句頂級排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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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百貨大樓,林建軍這才推著車,慢悠悠地往二叔林德榮家所住的那條老胡同騎去。
到了門口,他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二嬸,一見是林建軍,二嬸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意,趕緊側開身子讓他進來:「哎呀,建軍來了!快進屋,快進屋。你二叔今兒沒去公所,正在屋裡合計帳目呢。」
林建軍跟著二嬸進了堂屋。
屋裡的八仙桌旁,二叔林德榮正弓著背坐在那裡。
他面前攤著一本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邊的舊帳本,右手捏著一支英雄牌的鋼筆,正就著窗外透進來的自然光,在帳本上極其認真地寫著什麼。
聽見腳步聲,林德榮把鋼筆穩穩地套上筆帽,摘下鼻樑上的老花鏡,抬頭看過來。
「建軍來了啊。」林德榮臉上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前兩天建明去你那兒,把喜帖給你送過去了吧?」
「送了,二叔。」
林建軍解開大衣紐扣,在林德榮對面的長凳上坐了下來。
他也沒兜圈子,直接伸手從懷裡掏出那個還帶著自己體溫的精美表盒,輕輕地放在了八仙桌的中央。
「二叔,建明這馬上要辦大事了,我這個當哥的心裡高興。今兒個去市里,順道給建明挑了塊手錶,您給掌掌眼,看這樣式現在的年輕姑娘能不能瞧得上。」
林德榮微微一愣。
他伸手接過表盒,咔噠一聲打開。
剎那間,那塊銀白色的上海牌手錶在有些昏暗的堂屋裡閃過一抹亮光。
嶄新的錶帶,精細的做工,無一不在昭示著它的身價。
林德榮一愣,隨後,他輕輕把表盒合上,長嘆了一口氣,伸出手,把表盒重新推回到了林建軍的面前。
「建軍啊,你這禮太貴重了。」
林德榮搖了搖頭,語氣異常嚴肅,「建明結婚,那是他自己的事情。
你是他堂哥,生意如今剛有點起色,到處都是用錢的地方。大婚那天,你人能來,帶著媳婦孩子坐那兒安安穩穩吃頓飯,二叔心裡就比啥都高興。
這表,你拿回去退了,或者留著自己戴,二叔不能讓建明收這麼重的物件。」
林建軍沒接,反而伸出手,死死地把表盒按在了桌面上,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執著:「二叔,您跟我還見外?要不是您,我這生意得吃不少虧。
建明是我親表弟,現在他結婚了。這塊表,算是我這個當哥的給他扎台面的一點心意,您要是再推辭,那就是打侄子的臉了。」
林德榮看著林建軍那雙真誠而堅定的眼睛,犟不過他。
最終,他嘴角掀起了一抹欣慰的笑意,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他沒再推託,表盒拿過去,極其鄭重地收進了身後鎖著的抽屜里。
「行,既然你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二叔替建明收下。」林德榮接著說道,「不過建軍啊,有句話,二叔得提醒你。」
「二叔,您說,我聽著呢。」林建軍挺直了腰板。
林德榮看著他,眼神里閃爍著老一輩人特有的智慧與謹慎:「建明這婚事,之前之所以連你都沒告訴,是因為二叔故意壓著,不讓家裡人往外傳。你這兩年————在十里八鄉的風頭實在是太盛了。」
林建軍一愣,有些好奇為啥。
林德榮緩緩靠在椅背上,聲音壓得極低:「你看看你這兩年折騰的事。又是從省城弄回舊電視機,又是跟黑市上的人鬥法,前陣子甚至一個人赤手空拳抓了五個持刀的劫匪。
這些事,哪一件傳出去不是驚天動地?村里、鎮裡,有多少雙眼睛在暗地裡盯著你呢?
這就叫木秀於風,林必摧之」。建明結婚是個平穩事,要是提前傳出去你林建軍的表弟要娶城裡的女工,那些個犯紅眼病的嚼舌根子,還不知道要在背後編排成啥樣。
什麼林建軍有倆臭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林家靠著黑路子發了財」。二叔這麼做,是想讓建明低調成婚,也是為了護著你,懂嗎?」
聽到這裡,林建軍心裡那股子因為生意順利而產生的浮躁,瞬間像是被一盆涼水當頭澆下,徹底清醒了過來。
二叔說得一點都沒錯。
在這1980年的當口,雖然改革開放的春風已經吹了起來,但新舊觀念的衝突依然劇烈,槍打出頭鳥的事情屢見不鮮。
自己身懷系統,步子邁得有些大,確實容易招來不必要的禍端。
「二叔,我明白了。還是您考慮得周全,是我年輕氣盛,想得淺了。」林建軍由衷地說道。
「明白就好。」林德榮臉上重新有了笑意,「婚禮我們不打算大操大辦。就請了自家的幾個近親,還有生產隊裡平時走得近的幾戶人家。
在城裡這個小院子裡擺上四五桌。按咱TA市區的規矩,結婚那天,建明從廠里借幾輛新自行車,組成個車隊去把新娘子接過門。
拜了堂,中午大傢伙坐在一塊兒吃頓熱乎飯,晚上讓廠里的年輕人鬧鬧洞房,這婚事就算圓滿了。」
林建軍點了點頭,心裡暗暗盤算了一下,開口道:「二叔,既然是擺桌,這菜品和酒水的事,您就別操心了。
我如今跟泰安飯店的老馬熟,能弄到不少市面上見不到的好食材。到時候,我從合作社裡整些新鮮的蛋黃醬、還有新烘乾的松茸和蘑菇勻過來。至於酒水一,」
林建軍笑了笑,「我前陣子釀了一批新鮮的啤酒,味道絕了。到時候我拉兩桶過來,婚禮那天讓廠里的工人們嘗嘗鮮,絕對不給二叔您丟面子,而且絕不張揚。」
林德榮聽了,自知這個侄子如今本事大,便笑著伸手指了指他:「你啊,淨整些新花樣。成,那酒水和細菜的事,二叔就交給你了。」
正說著話呢,外面的院門又是晃蕩一聲響。
林建明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
他今天看起來比那天去送請柬的時候還要疲憊一些,藍色的卡其布工作服上還沾著幾點乾涸的機油印子,頭髮亂糟糟的,整個人一進堂屋,看見林建軍坐在那兒,趕忙打招呼:「建軍哥,你過來了啊。」
林建軍回過頭,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這個即將成家的表弟。
建明還是那副老樣子,臨近婚期,既興奮,又不安。
「建明,過來,坐哥身邊。」
林建軍笑著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這眼看著再過幾天就要當新郎官、掀新娘子蓋頭了,跟哥老實交代,心裡緊不緊張?」
林建明挪了挪屁股,坐了過來,臉上的肌肉有些僵硬。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林建軍一眼,壓低聲音說:「哥,說心裡話,這兩天晚上我躺在單身宿舍的鐵架子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有一點緊張,心慌得厲害。」
「只有一點?」林建軍哈哈大笑,伸手攬住他的肩膀,「我看你這眼圈黑得跟國寶似的,可不只是有一點。你這是心裡沒底吧?」
被堂哥一語戳中了心事,林建明老老實實地點了下頭,眼神里流露出一抹迷茫:「建軍哥,你和嫂子結婚都好幾年了,娃都生了倆。你跟兄弟說說,這結婚成家,到底是個啥滋味啊?
我這心裡,怎麼總覺得不踏實呢,總覺得過了二十六號,自己就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
林建軍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了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堂屋的大門,看向外面院子裡正在落葉的棗樹。
思緒在一瞬間飄回了前世,以及這一世自己剛跟婉晴結婚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是個出了名的病秧子,家裡一貧如洗,屋頂到冬天還漏著風。
結婚那天,別說手錶白酒了,家裡連幾桌像樣的豆腐席都擺不起。
可他至今都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天深夜,婉晴穿著一身不知道借了誰家的紅棉襖,安安靜靜地坐在冰涼的炕沿上。
當他伸手掀開蓋頭,看見婉晴眼神里寫滿了堅定與溫柔的臉時,林建軍只覺得,自己那顆動盪著的心,突然之間,安安穩穩地落在了實地上。
「建明啊,」林建軍轉過頭,看著表弟那張年輕而寫滿困惑的臉,語氣變得異常溫柔,「這結婚啊,其實說白了,就是找一個人,真心實意地跟大伙兒搭夥過日子。」
林建明聽得極認真,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以前你是一個人。下了班,一個人回單身宿舍,冷鍋冷灶的,吃飽了全家不餓,病了痛了也只能自己躺在床上生扛。可結了婚,以後你就是兩個人了。」
林建軍伸出兩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以後你每天晚上下了班回了家,一推開門,灶房裡永遠是熱氣騰騰的,桌上有熱乎飯,耳邊有人陪你拉家常。
你高興了,有人陪著你一塊兒樂;你在廠里受了委屈、遇到了難事,回家躺在熱炕頭上,有人能安安靜靜地聽你倒苦水。
這日子啊,是兩個人一步一個腳印往前熬的。只要兩個人是一條心,這世上的日子再苦、外面的風雨再大,你心裡只要一想到家裡那盞燈、想到那個等著你的人,你渾身上下就全都是使不完的勁,就不會覺得生活有啥好怕的。」
林建明聽著聽著,原本緊繃著的肩膀慢慢鬆弛了下來,他那雙有些迷茫的眼睛裡,逐漸亮起了一抹充滿嚮往的光芒。
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哥,聽你這麼一說,我這心裡————好像確實亮堂了不少。
「」
「不過嘛—
林建軍話鋒突然一轉,猛地伸出手,在林建明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直拍得這小子一個激靈,「結了婚之後,你小子以前那自由自在、想於啥就幹啥的單身日子,就算是徹底到頭了!
以後掙了工資,得想著媳婦;出門跟狐朋狗友喝酒,心裏面得掐著表,惦記著家裡有人等:過兩年要是再添了個大胖小子或者閨女,尿布、奶粉、柴米油鹽,那全都是壓在你肩膀上的煙火氣。
你啊,就等著收心,老老實實當你的大老爺們兒吧!」
林建明抬起頭來,看著林建軍那促狹的笑臉,臉上的表情極為精彩。
既有著對未來未知生活的期待與緊張,又有著一個小伙子即將成熟建功立業的自豪與高興。
「建軍哥,你說的這些責任其實這兩天我自己一個人在宿舍里,也都一件一件地在心裡盤算過。」
林建明深吸了一口氣,清澈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屬於成年男人的擔當,「我不怕累,只要能讓秀芳跟著我過上好日子,在廠里抬得起頭來,我怎麼拼命都成。」
「有你這句話,二叔和我就都放心了。」
林建軍站起身來,再次拍了拍表弟的肩膀,轉過身對著坐在一旁一直含笑不語的林德榮告辭道:「二叔,那今兒個我就先迴響水涯了。地里的啤酒花還晾在院子裡,我得趕在天黑落露水前把它們都收進屋裡去。
二十六號大婚那天,我一大早就帶全家過來,到時候有什麼體力活、跑腿的事,您儘管使喚我!」
「成,路上騎車慢著點,回去替我給婉晴和倆娃娃帶個好。」林德榮站起身,親自將林建軍送到了大門口。
夕陽西下,金黃色的餘暉將整條古舊的胡同染成了一片溫暖的暖橙色。
林建軍跨上二八大槓,迎著漸漸升起的夜幕,用力蹬起了腳踏車。
找了沒人的地方,發動回家術法,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