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阿拉斯托的當鋪門口的。
從那條巷子裡出來,他的右臂已經失去了知覺。
血沿著袖管往下淌,在石板上拖出一條斷斷續續的紅線。
他看著眼前的緊閉的門板,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
手掌拍打門板發出了沉悶的聲音。
林登等了很久,裡面卻沒有任何反應。
他又敲了幾下,這次用了更大的力氣。
門板被拍得發顫,不知道還以為是要拆門呢。
終於,門開了。
門剛開,阿拉斯托的咒罵聲就先從門縫中傳了出來。
「見鬼的!你不看看現在幾點了!哦?科,科波菲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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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斯托穿著手感細膩的絲質睡衣,頭上戴著一頂天藍色的三角睡帽。
他打著哈欠,一臉萎靡不振的樣子,看樣子是剛從睡夢中被林登的敲門聲吵醒的。
阿拉斯托手上拿著煤油燈,他的單片眼鏡甚至都沒有戴在臉上。
兩隻眼睛迷離地看向門口,就見門口的陰影處站著一個人。
他揉了揉眼睛,然後從睡衣的口袋裡拿出了自己的單片眼鏡。
阿拉斯托也沒有戴上,只是用手做支架,將眼鏡放在自己的右眼前。
這下他能看清眼前的東西了。
阿拉斯托定眼一瞧,這才發現站在自己門前的人居然是林登。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清明。
「你這是怎麼了?」
阿拉斯托不可置信地說道。
「讓我先進去。」
林登聲音沙啞道。
他沒有理會阿拉斯托的反應,只是推開阿拉斯托的身子,徑直闖進店裡。
剛走進當鋪,林登便支撐不住,倒在了地上。
阿拉斯托關上門,他走到煤氣燈旁,擰動旋鈕。
燈罩里,火苗蹭的冒出,發出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店內的一處角落。
燈光落在了倒在地上的林登身上。
這時,阿拉斯托才看清了林登身上的傷口。
鮮血已經染紅了林登半邊衣服。
尤其是他的右臂,那裡赤裸裸地失去了一大塊肉。
切口完整光滑,就像是一個手藝高超的屠夫拿刀割下來的。
「你他媽。」阿拉斯托看著林登這幅慘狀,忍不住罵出聲,「你一定要給我找事嗎?」
阿拉斯托用手指探了探林登的鼻息。
林登的氣息已是十分微弱。
阿拉斯托沒有猶豫,他拽著林登的衣領將他拖進櫃檯,然後打開一側的小門,又將他拖進自己的臥室。
將林登抱上自己的床,阿拉斯托便在房間的木櫃裡翻找什麼。
他打開了木櫃裡的一個暗格。
暗格裡面放著一個合金做的金屬盒子。
阿拉斯托打開盒子,從中拿出了兩支玻璃細管。
玻璃管中裝著一種綠色的液體,在燈光的照耀下,散發出晶瑩的光澤。
接著,阿拉斯托又接來一盆清水,他用毛巾仔細地替林登擦拭右臂上的傷口,以確保裡面沒有其他雜質殘留。
清理完後,阿拉斯托將玻璃管中的液體倒在了林登右臂的傷口上。
液體接觸到血肉的一瞬間,就像是把一塊燒紅的炭丟進水裡。
傷口發生劇烈的反應。
右臂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像是活過來了一樣。
血管開始生長,一個個肉芽從創口下鑽了出來,密密麻麻的,像是無數細小的蠕蟲在蔓延。
林登的右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恢復。
阿拉斯托又拿起另一支玻璃瓶,他用手指撬開林登的牙關,將綠色液體餵給了林登。
喝下藥水的林登突然開始咳嗽,很快他便吐出一大灘黏稠的污血。
而污血一吐,林登的面色也好了很多。
皮膚里隱約能看出一些血色。
阿拉斯托皺著眉擦去林登吐出的污血。
他將毛巾丟進水盆,然後走到一旁的書桌前,從書中抽出一張紙。
阿拉斯托拿起羽毛筆,蘸了蘸墨汁,趴在桌前寫著什麼。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店內的掛鍾重重地敲了五下。
此時已是凌晨五點。
服用了藥水的林登漸漸有了反應。
他艱難地睜開眼皮,茫然地看向周圍那陌生的環境。
「這是哪裡?」
「這是我的店,你睡在我的床上。」
阿拉斯托的聲音悠悠地從旁邊傳來,他依舊坐在桌前,背對著林登,手上依舊寫著什麼。
林登感覺渾身酸痛,就像是被十幾頭大象踏過一樣。
他強撐起自己的身子,而後看向自己的右臂。
右臂的傷已經不是之前那麼猙獰。
傷口上長出了一層淡粉的皮肉,如同新生兒的皮膚,脆弱而又皺巴。
「謝謝……」
林登看向桌旁的阿拉斯托由衷地說道。
他想肯定是阿拉斯托出手救了他。
「我只是為了你手中的中階異種。」阿拉斯托說道。
寫完最後一個單詞,阿拉斯托拿著那張紙站了起來,他背著手走到床邊,看著林登問道:「告訴我,是什麼人能把你傷成這樣?」
林登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他們?還不止一個?」
「三個。」林登咳嗽道:「還都是超凡者。」
「哈啊?三個超凡者都沒打死你?」阿拉斯托揚了揚眉毛,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你小子命真硬。」
說著,阿拉斯托將手中的紙遞給了林登。
「這是什麼?」
林登接過紙,看了一眼,就見上面寫著:今林登·科波菲爾先生欠阿拉斯托先生四十金鎊……。
「帳單。」阿拉斯托指了指上面的清單,「其中包括兩支治療藥劑,黑市價十金鎊一支!不打折。」
「那也才二十!」林登申辯道。
「還有傷口清理費,使用費和後續清理費。」
阿拉斯托一筆一筆地跟林登掰扯道。
「你看,你闖進了我的店裡,弄髒了我店裡的地板,我還讓你睡了我的床,這些都需要清理吧!」
「還有,我大晚上被吵醒,替你治傷,我再收點辛苦費應該吧!」
「那麼這些全部加起來,要你四十金鎊不過分吧!」
林登聞言,無力和他爭辯。
他只是淡淡說道:「我沒那麼多錢。」
阿拉斯托似乎早就意料到林登會這麼說,他告訴林登可用別的什麼東西抵債。
就比如林登手中的中階異種。
林登冷哼一聲:「說吧,你想砍多少?」
「三分之一。」
「再給我點子彈和一套能穿的衣服。」
「行。」
「另外有精神類的魔藥賣嗎?」
阿拉斯托微微一笑:「那就不止三分之一了。」
林登煩躁地從床上坐起,他揉了揉眉心,而後深深望了阿拉斯托一眼。
「你可真會做生意。」
「謝謝!」阿拉斯托優雅地朝林登行了紳士禮。
林登吐出一口濁氣,問起了亞瑟的懷表。
「亞瑟的懷表。」
「懷表?懷表怎麼了?」
林登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筆錢,那是從亞瑟的身上扒出來的。
一共八金鎊七先令六便士。
「我只要回了這麼多。」林登淡淡地說道。
阿拉斯托瞥了一眼床上的錢,走上前,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算是個很好的兆頭。」
林登抬頭,盯著他的眼睛。
「亞瑟說,他沒有欠你錢,說你是在訛詐他。」
「亞瑟是個騙子,一個淫蕩的騙子。」阿拉斯托的表情一如往常,「他對所有人都說謊。對老大,對小弟,對家人,對女人。所有人都知道,亞瑟的信譽連老奶奶最臭的臭襪子都比不上。」
他雙臂抱於胸前,看著林登:「他就是個滿嘴跑火車的貨色,你是個聰明人,難道你會相信他的鬼話?」
林登沒有說話。
他已經察覺到了阿拉斯托在撒謊,至少阿拉斯托是想掩飾什麼。
在林登提到懷表的那一刻,阿拉斯托的瞳孔微微地收縮了,那是緊張的表現。
這一點,林登用自己那強化過的感官看得十分清楚。
雖然只有極短的一瞬間。
但林登沒有點破,也沒有繼續提起那塊懷表的事情,更沒有告訴阿拉斯托亞瑟已經死了。
他重新躺下身,在床上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今晚我睡你這兒。」
「什麼?」阿拉斯托對此十分抗拒,「你當我這兒是旅館?」
「我很累,不想動了。」林登說,「我都讓你三成的利了,讓我在你這兒睡一晚怎麼了?」
說完,林登閉上了眼睛,他的胸膛起伏,呼吸也變得平穩。
阿拉斯托盯著他看了三秒鐘,最後倔強地說道:「別碰我房間裡的任何東西,並且明天天亮之前滾蛋!」
躺在床上的林登沒有回應,阿拉斯托也不知道林登聽見了沒有。
他咬了咬牙,從衣櫃裡扯出一條薄毯子,打算到櫃檯那裡湊合一下。
反正離天亮還剩一個多小時。
……
霧都舊城治安分局。
二樓的主會議室里,煙霧繚繞。
一個穿著深色大衣的老人坐在椅子上,他雙手交叉,撐著額頭。
老人的指縫間還夾著一根雪茄。
他的臉很長,跟馬一樣,顴骨很高,眼窩深陷,看起來像一具掛著皮的骷髏。
老人名叫埃德蒙·克雷,黑帆社在舊城區的頭目之一,小頭目。
他的對面坐著一個治安官,是個三十多歲,身材高挑的美人。
女人身材豐腴,胸部尤為豐滿,胸前的扣子都快被撐得崩開了。
女人的面前放著一疊紙,她拿著筆,卻只寫了寥寥幾句。
「克雷先生。」女治安官的語調很平和,甚至顯得有些客氣,客氣的有些卑微,「我知道你忙,但這事兒你得配合一下。」
「我當然配合。」
克雷沙啞的聲音從喉嚨中發出,那聲音就像是用砂紙打磨過的,音調很模糊,如果說話人的語速快一點,或是聲音小一點,估計別人都聽不清。
克雷將手放下,他將雪茄叼在嘴上,雙手攤開:「治安局和黑帆社一直處於一種微妙的狀態,我願意稱之為合作,社會契約,治安局負責明面上的秩序和穩定,而黑帆社則幫助治安局管理地下的秩序。」
「是的,克雷先生。」女治安官尷尬地笑了笑。
她將額前的散發別到耳後,手上拿筆又在紙上寫了什麼。
「不過,死者是一個叫亞瑟·布萊克的人,他是你們黑帆社的人。」
克雷臉上的嚴肅不變:「亞瑟是我們的手下,一個管帳的會計。他誠實可信,他熱愛家庭,幫助鄰里,他是兒女的好父親,母親的好兒子,妻子的好丈夫,他有一顆金子般的心!」
「呃……」女治安官眨巴了下眼睛,面露為難,「可亞瑟先生沒有妻子,更沒有兒女。」
「我知道。」克雷按著自己的胸膛,一臉認真地說道:「不要在乎我說了什麼,要仔細體會我話語中蘊含的情緒。」
女治安官嘴唇翕動,她著實接不下克雷的這句話。
就在詢問陷入僵局的時候,會議室的門卻被推開了。
「哈維隊長,局長!」
女治安官見自己的隊長和局長一起走了進來,她急忙站起,並朝兩人敬了個禮。
「你先出去。」
哈維揮了揮手,命令女治安官先離開。
女治安官連忙整齊好桌上的筆記,然後匆匆離開了會議室。
哈維和局長便接替了女治安官的位置,坐在了克雷的面前。
「哈維隊長,局長,早上好。」
克雷向面前的兩人打起了招呼。
哈維微微點頭,而後將頭側向局長。
「局長,是你先,還是我先?」
「你先吧。」局長說道。
得到命令的哈維站起身,他拿出了一份報告,放在了克雷的面前。
「克雷先生,根據我們對現場的勘察,我們在亞瑟先生不幸遇難的街區檢測到了四種截然不同的超凡力量的殘留。」
「這是我們鑑定師給出的報告,你可以看一下。」
克雷拿起報告,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下去。
在他看的過程中,哈維繼續說道:「其中有三種超凡力量的來源是我們已經記錄在案的,分別是羅德尼、瑪麗和莫蘭,而這三個人恰恰都是你們黑帆社的成員。」
哈維嚴肅地說道:「這一點,你不用否認,雖然已知的超凡能力大致都可以分為六類,但是同一種超凡能力,由不同的人施展出來,其靈力產生的波動頻率也會有所差異,就像世上沒有完全相同的樹葉,每個人的波動頻率也是唯一。」
「所以哈維隊長,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哪怕殺亞瑟的是我們黑帆社的成員,但充其量算是我們社裡的家事,除了亞瑟,我們可沒有造成任何其他人員的傷亡。」
哈維和局長對視了一眼,接著繼續說道:「克雷先生說的沒錯,但問題是,現場遺留下的第四種超凡力量。」
哈維又拿出了一份文件。
「這第四種在我們的檔案里沒有記錄。」哈維一字一頓地說道,「嚴格來說,是一種從未被記錄過的超凡力量。」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所以治安局有理由懷疑亞瑟先生的死,很可能牽扯著一個未知的危險。」
哈維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全身的陰影壓向克雷。
他沉聲問道:「克雷先生,我再問你一次。亞瑟·布萊克最近有沒有接觸過什麼可疑的人?」
克雷看著哈維,久久沒有說話,他也沒有抽雪茄,就讓雪茄自己燃燒著。
「我很抱歉,治安官哈維隊長先生,對於亞瑟的事,我知之甚少。」
克雷聳了聳肩,一臉無奈。
哈維沉默了。
他知道再問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克雷是黑帆社的人,他的首要任務就是維護黑帆社的利益,所以凡是不利於黑帆社的,他是不會說的。
而治安局這邊也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亞瑟的死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因此說到底,這事只能判為黑幫內訌,且尚未對霧都市民造成任何實質性損傷。
「好吧。」哈維拿回文件,「克雷先生可以走了。如果有新的線索,請記得聯繫我們。」
「一定一定。」克雷站起身,把雪茄叼在嘴裡,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這是我的名片,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隨時找我。」
說罷,克雷轉身朝門口走去。
「克雷先生。」這時,一直不說話的局長忽然叫住了他。
克雷回過頭。
局長看向桌面,語氣平淡地說道:「幫我向你們的老大轉句話,舊城區很快就不安定了。國王陛下和議會在商議,他們已經對舊城區無休止的幫派爭奪感到了厭煩。並且,陛下有意,要將逐步整治舊城區,如果這些日子你們再搞出什麼大動靜,雷霆震怒下來,大家就都別想過好日子了。」
話中帶刺,言語似劍。
克雷的笑容僵在臉上:「多謝提醒。」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克雷的手下正在外面等候。
他見到克雷出來,連忙走了上去。
「老大!」
「走。」克雷臉上的笑容此刻蕩然無存,他鐵青著臉離開了治安局,上了馬車。
馬車在舊城區的街道上左拐右拐,終於在一棟灰色的樓房前停了下來。
「等著。」
克雷下了車,手裡多了一個皮包。
樓房裡很安靜,牆壁上落滿了灰塵,看起來已經很長時間沒有人來過了。
克雷走上樓梯,推開了二樓的一間門。
門裡坐著三個人。
瑪麗躺在床上,她的腰腹纏著厚厚的繃帶。
羅德尼坐在椅子上,他全身都纏滿了紗布,活像一個白色的毛蟲。
莫蘭傷得最輕,他只是腿上纏了個繃帶,依舊生龍活虎。
三個人看到克雷進來,羅德尼和莫蘭便想站起。
「坐吧。」
克雷把包放在桌上,他從包里拿出了藥。
「拿去用吧,都是好藥,可貴。」
分發完藥水,克雷又問向羅德尼:「說吧,昨晚都發生了什麼?」
羅德尼便將昨晚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克雷。
「所以,一個人差點幹掉了你們三個,你們還無功而返?」
克雷語氣嚴厲。
三個人都沉默了。
克雷這時說道:「你們的失敗,我不會向上報,但你們要爭氣!帳本拿不回來,你們都得死!」
克雷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很冷。
「亞瑟和那人說了什麼,要不要查!那人是什麼來頭,要不要查!」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三人。
窗外是一片蒙蒙亮的街區。
「我們一定會完成任務!」
羅德尼突然站起身,向克雷發誓道。
克雷看向窗外,冷哼一聲:「你們這次失敗就在於你們太貪了!分不清主要次要!那人的懸賞很重要嗎?或者說他現在死很重要嗎?自以為是,反倒被那人教訓了一頓!」
克雷轉過身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我給你們三天時間,找不到帳本,我就把你們全都丟進泰晤河餵魚!」
瑪麗聞言,臉色更白了。
莫蘭低下了頭。
羅德尼則緊緊攥著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