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半真半假。
時間成本和風險確實存在,但利潤空間絕對不小。
李雲景知道對方在壓價,但他手裡這批券,收購成本平均在八十五左右,即使九十二出,也已經有了利潤。
只是,他不想讓對方覺得自己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王經理,您說的有道理。」
李雲景語氣放緩了些,帶著點「受教」的誠懇,「不過,家裡確實急等錢用,這價……實在有點為難。」
「您看,能不能再抬抬?」
「哪怕抬一點,我也好回去跟家裡交代。」
「東西您也看了,年份都算好的。」
「不會壓你資金太長時間。」
他示弱,但也點明了東西的優良,給對方一個加價的台階。
王經理沉默了幾秒,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目光在李雲景臉上和桌上的國庫券之間逡巡。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老舊吊扇慢悠悠轉動發出的微弱吱呀聲,和窗外隱約的市聲。
「這樣吧,」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王經理終於開口,語氣像是做出了很大讓步,「看你也不容易,東西也確實還行。」
「九十五。」
「這是我能給的最高價了。」
「行,咱們現在就點錢。」
「不行,你們出門右轉,再去別家問問。」
九十五。
比草帽男最初說的「一百」低了五塊,但比王經理最初開的九十二高了整整三塊。
這個價格,已經非常接近李雲景的心理價位了。
但他還想再試試。
「王經理,九十八。」
李雲景報出一個數字,眼神坦然地迎上對方的目光,「湊個吉利數,也讓我回去能給家裡一個滿意的交代。」
「我們以後要是還有貨,肯定第一個想到您這兒。」
他在「以後還有貨」這幾個字上,稍稍加重了一點語氣。
這是一種暗示,也是拋出一個可能的長期合作前景。
王經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在權衡。
眼前這個少年,不像普通替家裡跑腿的孩子,討價還價條理清晰,知道進退,還會畫餅。
一千塊錢的券,九百五十和九百八十,對他而言利潤差別不大,但如果真能建立起一個長期的、穩定的貨源渠道,那價值就不同了。
尤其是現在國庫券試點剛開,各地信息差大,正是「跑馬圈地」的好時候。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連站在門口的老六都有些緊張地搓了搓手。
「小兄弟,會說話。」
王經理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但也更顯得精明,「九十八就九十八!就當交個朋友!不過,咱可說好了,以後有貨,可得先想著王哥我這兒。」
「一定!」
李雲景臉上露出笑容,心裡也鬆了口氣。
價格敲定,剩下的就簡單了。
王經理重新拿出那個黑色人造革提包,點錢的速度比剛才草帽男報「一百」時慢了一些,但依舊熟練。
按照李雲景報出的總面值,乘以0.98,再抹去零頭,最終點出1029塊錢。
厚厚一沓鈔票,大多是十元面值的「大團結」,也有幾張五十和一百的。李雲景和呂若曦再次仔細清點,確認無誤。
將這筆帶著油墨和皮革混合氣息的「巨款」小心收好,塞進書包最內側的暗袋,拉鏈拉死。
李雲景感覺書包的重量和質感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這不僅僅是錢,更是他們這幾天奔波、算計、冒險換來的第一筆實實在在的「戰果」。
粗略一算,這批券的收購成本大約在八百五十塊左右。
一轉手,淨賺一百七十九塊!
這幾乎相當於父親李洪峰那樣的國企科級幹部一個多月的工資!
而這,僅僅用了不到三天的時間,走的還是一條大多數人看不見、或者不敢走的「野路子」。
要是回去了,他和呂若曦去周圍的所有屯子,村子,街道收購,豈不是可以在暑假期間,搞到數千淨利潤?
這可等於走完了李雲景家幾年才能累積的積蓄啊!
「合作愉快,王經理。」
李雲景站起身,伸出手。
王經理也站起來,和他握了握手。
「合作愉快。小兄弟怎麼稱呼?」
這次,他的手勁不小,眼神里多了幾分正視。
「姓李。」
李雲景沒說全名。
「行,李兄弟。」
「以後有貨,直接讓老六帶話,或者來這兒找我都行。」
王經理也沒深問,遞過來一張只有電話號碼和「王」字的名片,紙質粗糙,印刷簡陋。
「好。」
李雲景接過名片,揣進口袋。
交易完成,雙方都達到了目的,氣氛比剛才融洽不少。
草帽男老六也湊上來,臉上笑得像朵菊花:「李兄弟,以後多關照啊!」
走出那間昏暗的會客室,重新沐浴在濱城七月灼熱的陽光下,李雲景和呂若曦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陽光刺眼,車馬喧囂,但兩人心中卻一片敞亮。
「走吧,」
李雲景看了看日頭,「去古玩街,看看咱們的『袁大頭』和銅錢,能值幾個錢。」
有了剛才成功的交易打底,呂若曦臉上的緊張也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
她用力點了點頭:「嗯!」
古玩街離信託公司不遠,在一條更老舊的街區。
街道兩旁是些低矮的平房或二層小樓,門臉都不大,掛著「XX軒」、「XX齋」之類的牌匾,字跡龍飛鳳舞,帶著刻意仿古的匠氣。
也有不少乾脆就在門口支個攤子,地上鋪塊藍布,擺著些真假難辨的瓶瓶罐罐、銅錢玉器、舊書字畫。
空氣里飄著一股陳年灰塵、劣質薰香和汗水的混合味道。
人比想像中多,除了看起來像遊客的,更多是些穿著隨意、眼神精明的中年男人,三三兩兩聚在某個攤子或店鋪前,低聲交談,眼神不時掃過街面。
李雲景和呂若曦一走進去,就感覺到幾道目光落在了他們身上。
兩個穿著普通、面容稚嫩的年輕人,在這條街上顯得格格不入。
他們沒急著進店,先在街口的幾個地攤上看了看。
李雲景的目光落在一個擺著不少銅錢和幾枚銀元的攤子上。
攤主是個乾瘦的老頭,叼著個菸斗,眯著眼睛曬太陽,對來往客人愛答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