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的邊緣,幾棵老槐樹投下斑駁的樹蔭,暫時隔絕了遠處新生報到的喧囂。
高福亦步亦趨地跟在李雲景身後,臉上的黑眼圈和略顯疲憊的神情,與周圍那些興奮雀躍的新生面孔格格不入。
走到僻靜處,李雲景停下腳步,轉過身,從書包里取出一個用報紙包好的小包,遞了過去。
「喏,數數,五百五十塊,一分不少。」
高福連忙接過,手指有些顫抖地打開報紙。
裡面是幾沓新舊不一的鈔票,十元的居多,也有幾張五十一百的。
他飛快地清點了一遍,確實是五百五十元整。
一直懸著的心,這才「咚」的一聲落了地,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
「謝……謝謝啊,雲景。」
高福將錢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咱們……咱們這就算兩清了?」
「字據都簽了,錢貨兩訖,自然兩清了。」
李雲景語氣平淡,目光掃過高福略顯憔悴的臉,「怎麼,昨晚沒睡好?擔心我賴帳?」
「哪能呢,雲景你說話算話,我知道。」
高福趕緊奉承一句,隨即又嘆了口氣,露出幾分苦惱,「就是……就是我自己欠了好多錢,心煩。」
「你爸不是給你安排了個好去處麼?」
「保衛科科長,鐵飯碗,還愁這點?」
李雲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木材廠的保衛科,油水未必有多少,但勝在清閒穩定,是很多人眼裡的「好差事」。
「唉,別提了。」
高福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與其年齡不符的煩悶,「上班是上班,可那點死工資,夠幹什麼的?」
「看著是清閒,可也無聊得很。」
「早知道……」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早知道當初就不該賭博,這下一屁股饑荒,算了算都有小兩千了,他爹知道了,他就完蛋了。
這麼大的窟窿,怎麼填補啊!
豈是一個愁字能夠概括?
李雲景聽著,心裡沒什麼波瀾。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和能力買單。
高福眼高手低,既沒有獨當一面的本事,又缺乏破釜沉舟的魄力,守著個看似安穩的崗位,卻又不甘於平淡,患得患失,這種狀態,在這個即將風起雲湧的年代,恐怕很難有太大作為。
「船到橋頭自然直。」
李雲景隨口敷衍了一句,沒有給他任何建議或承諾。
反正高福他老子有錢,這些年廠長當得,沒少搞錢,高福只要老老實實,這輩子不會缺錢花。
至於高福債務的事情,李雲景沒興趣,也沒義務去替他操心。
他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帳目釐清,拿到自己應得的。
「對了,雲景,」
高福像是想起什麼,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你……你以後要是還有什麼賺錢的門路,可別忘了兄弟我啊!我……我手裡多少還有點……」
「再說吧。」
李雲景打斷他,語氣疏離,「我現在是復讀生,得『收心學習』。」
「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暫時不碰了。」
他這話半真半假,既是為了堵住高福的嘴,也是給自己留有餘地。
高福顯然不信,但看李雲景一副不想多談的樣子,也識趣地沒有再追問。
他現在對李雲景是又怕又有點巴結,知道這位老同學今非昔比,心思手段都深得很。
「行,行,那你先忙著。」
「我也得回廠里點個卯。」
高福訕訕地笑了笑,揣著那五百五十塊錢,轉身離開了,背影依舊帶著點心事重重的味道。
看著高福走遠,李雲景也轉身,朝著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鈴鈴鈴……」
上午八點整,清脆而悠長的電鈴聲在校園上空迴蕩,宣告著新學年的正式開始。
高二,高三的學生們如同歸巢的蜜蜂,迅速而有序地湧向各自的教學樓。
操場上,頓時顯得空曠了不少,只剩下幾百名高一新生,以及一部分遲遲不願離去、還在對孩子千叮萬囑的家長。
「全體新生注意!」
「全體新生集合!」
「到操場中央集合!」
就在這時,教學樓二樓的廣播室里,傳出一個威嚴而冷峻的聲音,通過高音喇叭放大,清晰地傳到操場每一個角落。
李雲景抬頭望去,只見二樓陽台處,站著一個膀大腰圓、面色嚴肅的中年男子,手裡握著一個麥克風,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鷹隼般掃視著下方亂糟糟的新生隊伍,不怒自威。
此人正是二十五中大名鼎鼎的教導主任,人稱「鬼見愁」的嚴主任!
他是所有學生的終極噩夢,以嚴厲、鐵腕和不講情面著稱。
前世,李雲景也沒少在他手裡吃苦頭,此刻即便靈魂已是成年人,看到這張熟悉的面孔,心裡還是忍不住有點發怵,這傢伙的手段,可是能給人留下心理陰影的!
變態都不足以形容此人的恐怖!
在嚴主任的威壓和廣播的指令下,新生們像沒頭蒼蠅一樣,開始向操場中央涌動,試圖排列成方陣。
操場周圍,有十名手持名單的男女教師,正在大聲吆喝著,努力維持著秩序。
這十人,正是本屆高一年級的十位班主任。
李雲景的目光,很快便鎖定在其中一位年輕的女教師身上。
她大約二十三四歲年紀,梳著利落的馬尾辮,穿著一條素雅的連衣裙,面容清秀,帶著一股書卷氣。
李靜慧老師,一位剛從師範畢業不久,充滿熱情和理想的英語老師。
李老師耐心負責,可惜只教了一年,就因為對一成不變的教師生活感到厭倦,毅然辭職南下深圳,去追尋她的翻譯夢想了。
李雲景至今還記得的原因,就是這個女老師太漂亮了。
遠超這個鎮子,這個普通高中顏值極限!
「年輕真好!」
李雲景笑了笑,邁步走進了教學樓。
他復讀的班級在高三一班,他要去三樓。
作為在這個高中混了三年的老油條,李雲景對於這個班級並不陌生,裡面有些人就經常一起玩。
他這個插班生倒是不會有陌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