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時節,雙嶺山上五彩斑斕,如詩如畫。
東、西兩道山脊乃至嶺頂均被紅黃相間的密林所遮蓋,而終日不見陽光的山谷仿佛沒有接收到秋天的召喚,依然倔強地保持著墨綠的底色,由此構成了「兩側秋日黃,中間一抹綠」的色彩圖景。
色差造就層次,層次編織意境。然而雙嶺山的意境不僅體現在色彩上,其內涵遠比幾種單調的顏色深刻得多。
嶺頂上飛檐翹角的廟宇,密密匝匝的蒼松翠柏,半山腰的菊台地,以及山腳下那條被山洪沖刷過無數遍的黃土溝壑,當這些意象連同遠方天幕和山腳下炊煙裊裊的村莊一同出現時,雙嶺山的格調才能真正顯現。
對於多數秦家莊人而言,他們絕不會刻意地去總結雙嶺山的精神內涵,讀書少,農活多,哪有時間去矯揉造作?
如果有機會,他們更願意去山外面闖蕩,或許只有逃離這個閉塞山村,才能擺脫貧病交加、隱入塵埃的生活。
但矛盾的是:離開這裡,走出大山,真能過上富足的生活嗎?
誰也不敢打包票。所以,如果有人要求他們退耕還林去大城市瀟灑度日,絕大多數人都會跳出來反對,祖祖輩輩生活於此,對田產土地有著天然的崇拜,對地里的出產更是痴迷至深。
這份痴迷不完全來自言傳身教,很可能與早年食不果腹的悲慘記憶有關。要知道,村里許多人都經歷過「山上啃樹皮,從老鼠窩裡掏糧食」的苦日子,五穀雜糧能填飽肚腹,這才是生存的最大依仗。
沒人比他們更懂得糧食的重要性。因此他們守著田地,頂著日頭去賣力耕作,即便透支體力,皮膚被麥芒劃傷;為了一口吃食,他們仍然願意在地里忙活,願意通宵達旦守著麥場裡的蛻殼機器,等顆粒歸倉,或吃或賣或上交公糧,日子總還過得去。
父輩如此,兒孫亦然。孩子們從小被教育熱愛土地,珍惜糧食。很多孩童還會在大人帶領下,一遍又一遍地去撿拾遺落田間地頭的麥穗和玉米棒,這些經歷或被記在日記里,或被寫進作文中,是農家子弟的共同回憶……
在這些農二代中,秦愛民絕對稱得上傑出代表,早在中學時代,他就喜歡用詩歌抒發對土地的熱愛。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他喜歡陶潛,喜歡鄉野南山。
「白雲蕭索,田風拂拂,麥芒如彗黍如粟。」與柳河東一樣,看到豐收在望便心緒舒暢。
「復有貧婦人,抱子在其旁,右手秉遺穗,左臂懸敝筐。」每當吟誦此句,愛民總會憶起母親模糊的背影。他深切理解白居易的悲憫情懷,對詩中衣衫襤褸的貧婦報以同情。
「一簞食,一豆羹,得之則生,弗得則死。」正是這些詩句,讓愛民曉得了土地和糧食的意義……
這些情感是樸素的,也是真實的,不會因為他讀書求學就輕易改變。他是農民的兒子,早已習慣站在農民視角去思考問題。節衣縮食、勤於功課,與無數寒門學子一樣,他期盼學有所成,改變自己,同時也能為家鄉做出貢獻。
可有一天,當愛民真的踏入省城某重點大學,目睹城鄉間的真實差距,接觸價格雙軌制催生的「倒爺」群體後,他開始變得焦躁不安。
不是說他有仇富心理,而是眼見那些靠關係暴富的人恣意揮霍,愛民遭受了巨大衝擊。
愛民不明白:同樣都是兩個肩膀扛著一個腦袋的人,普通人承受沉重生活壓力,而那些人卻能錦衣玉食?......
落選後,愛民變得憤憤不平。終於有一天,他的情緒徹底爆發,導火索卻非公派名額被占,是一樁看似毫不相干的傳聞——畢業前夕,他聽聞某後勤校領導貪污公款......
當夜,愛民獨闖宣傳欄張貼《討伐檄文》。檄文中詳列該領導貪腐事實,流露出對學校前途命運的深層憂慮。
事發不足一日,愛民即遭通報批評。如果不是留蘇歸國的蒙教授力保,他不僅會失去學位證,很可能還要被開除學籍。
事件發生後,愛民失去工作分配資格。隨即他與戀人大吵一架,最終黯然分手。
心如死灰之際,蒙教授再度伸出援手——親筆致信教育系統的得意門生,為愛民爭取到鄉鎮中學的教師崗位。
這正是名牌大學生「屈就」鄉野學堂的真正緣由。往事不堪回首,愛民從未向人提及這段不光彩的經歷,如今他只想當個好教師,如果可以,把菊花育種的愛好付諸實踐,以期創業成功。
栽的跟頭多了,愛民愈發堅韌。他根本沒有被「五虎兄弟」嚇到,反而重整旗鼓,之前被秦小虎糟蹋的那兩畝菊田奇蹟般重新煥發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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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還在,積累的栽培技術也在,不足半年,雙溪田間再度遍布枝葉繁茂的洋甘菊。正值花期,白瓣黃蕊的可愛花朵綴滿枝頭,競相怒放!
此刻愛民佇立菊田。簇擁著他的菊花仿佛感應到主人心緒,化作萬千精靈歡快舞動。
浸染在馥郁花香中,他清晰感受到植株蓬勃的生命力。這一刻,所有付出都值得;這一刻,他恨不能輕撫每朵花蕊——這些皆是他的「孩子」,傾注無數心血終迎綻放時刻。
沿途承受的艱辛,遭遇的嘲諷詆毀,此刻皆成雲煙,那些不開心的往事隨著花香四散而去,他嘗到成功的喜悅,在他微不足道的生命里再次看到亮光。
是的,距離大面積推廣種植創造經濟價值,僅差一步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