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之前騎在鹿背上,視野被前方的地形遮擋。現在站到高處才看到全貌。
前方的草原上,鋪開了一張活的地毯。
數以萬計的動物在奔跑。
白色的馬群沖在最前面,銀灰色的六腿獸在馬群中穿插,巨牛群重而慢,落在後面但勢頭兇猛。
還有她沒見過的...一群飛在低空的、翼展兩米多的藍色飛禽,拼命扇動翅膀。
一群不知名的四足獸,體型跟獵豹差不多,背上長著角質的甲片,跑起來的速度把其他動物遠遠甩在後面。
萬馬奔騰。不,不是萬馬。
萬獸奔逃。
規模比任何一部自然紀錄片裡的角馬大遷徙都要龐大十倍。地面在顫動...即使隔著一公里多的距離,陳思瑤依然能感覺到腳下的丘陵在微微震顫。
楊晚清站在她旁邊,嘴唇抖了兩下。
「這……什麼在追它們?」
陳思瑤也在找。她的視線越過奔跑的動物群,往更遠處——往動物們逃離的方向看過去。
起初只看到藍色的草地。
然後那條線出現了。
地平線上有一條黑色的線。
不是山脊。不是河流。
是活的。
那條黑色的線在移動。速度不快,但寬度驚人...從左到右延伸出去,看不到頭。
「那是什麼……」
陳思瑤操控留影水晶升高,往那條黑線的方向飛去。
水晶飛了五百米,畫面傳回來。
陳思瑤的手機屏幕上,那條黑線變成了一片黑色的浪潮。
老鼠。
比正常老鼠大了兩倍的黑色老鼠。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前面的踩著後面的,活的踩著死的。
它們不是在跑,是在涌,一波接一波,像黑色的洪水漫過堤壩。
直播間的彈幕幾乎停滯了一瞬。
然後人氣數開始往上跳。
五億。
五億二。
五億五。
陳思瑤盯著那片黑潮。留影水晶的畫質比任何攝像機都清晰——她看到了細節。
一隻跑得慢的六腿獸被鼠潮前鋒追上了。
它還在跑。
黑色的老鼠湧上了它的後腿。
一秒。
沒了。
連骨頭都沒有留下。
藍色的草地上只剩下一小攤濕潤的暗紅色痕跡,三秒後也被後續湧上來的老鼠踩沒了。
陳思瑤的頭皮一陣陣發緊。
楊晚清把嘴捂住了。
鼠潮的推進速度不算快,但覆蓋範圍太廣了。
從丘陵頂部往下看,那片黑色的浪潮橫向鋪開看不到左右的盡頭。
它以一種勻速的、機械的節奏向前推進,把路線上所有來不及逃走的東西吞沒。
陳思瑤的留影水晶懸在高處,把整個畫面收進鏡頭。
前方是狂奔的萬獸洪流,後方是黑色的死亡浪潮。兩者之間的距離在緩慢縮短。
那些跑得快的——獨角馬、銀灰色六腿獸、甲片獵豹——已經拉開了安全距離。但跑得慢的在掉隊。
一頭巨牛。
它的步伐明顯比其他牛慢,左後腿有點瘸,可能是舊傷。它在牛群的最後面拼命蹬腿,但差距越拉越大。
黑潮前鋒追上來了。
先是後蹄。然後是後腿。然後是腰腹。
那頭三米高的巨牛在黑色的浪潮里掙扎了不到三秒。從站立到消失,快得不像真的。
沒有慘叫。
或者說,叫聲被那種「沙沙沙」的聲音淹沒了——數百萬或者上千萬隻老鼠同時啃咬的聲音匯聚在一起,就是一種持續的、均勻的「沙」聲。
楊晚清整個人縮在夫諸身邊,臉色發青。
「吃乾淨了……什麼都沒剩……」
陳思瑤沒說話。她握著手機的手在出汗。
直播間的彈幕變得稀疏——不是沒人看,而是太多人忘了打字。在線人數還在漲,六億了。但彈幕區罕見地只有零星幾條在飄。
「太恐怖了」
「這東西要是出現在藍星……」
「大自然的清道夫」
「弱肉強食」
身邊的夫諸在躁動。它們的四條腿不停地原地踏步,七彩角上的光脈動得忽明忽暗。它們想跑——想離這裡更遠。
陳昊伸出手,在領頭那隻夫諸的額頭上按了一下。
一道極淡的光從他掌心沒入了鹿的頭顱。
夫諸的躁動一下子平息了。它的四條腿不再亂動,呼吸也平穩下來。其他幾隻看到領頭的安定了,也跟著安靜了。
「哥,這鼠潮不會衝過來吧?」陳思瑤問。
「不會。它們走直線,方向偏東。這個丘陵不在路線上。」
陳思瑤點了點頭,但還是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她們就站在丘陵頂上看。
黑潮從她們視野的右側涌過來,橫跨整個草原,朝東面推去。
鼠群的中間部分最厚實,幾層疊在一起,地面的藍色完全被黑色覆蓋。
邊緣部分稍薄,能看到零星的藍草從老鼠的間隙中露出來——但轉眼又被踩沒了。
期間又有三四隻落單的動物被追上。
每一次吞沒的過程都不超過五秒。
無論體型大小,結果一樣。什麼都不剩。
楊晚清後來不看了。她蹲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膝蓋,盯著腳下的藍草。
「我寧願再跑一次食人樹林……至少食人樹還留骨頭……」
陳思瑤拍了拍她的肩。
半小時後,鼠潮的尾巴終於出現了。
最後一批老鼠從視野中消失,留下的是——
什麼都沒有。
草原沒了。
那片黑潮經過的區域,藍色的草被踩得稀爛。不是被吃了——老鼠不吃草——是被無數隻腳踩進了泥里。
原本半尺高的密實草叢變成了一片深褐色的泥地,坑坑窪窪,到處是鼠爪留下的痕跡和被碾碎的植物殘渣。
從丘陵上望出去,那條鼠潮經過的路徑清晰得像用尺子畫的。左邊是完好的藍色草原,右邊也是完好的藍色草原——中間硬生生被扒掉了一條五六公里寬的皮。
像一道醜陋的疤痕。
陳思瑤對著留影水晶說了一句:「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自然法則。」
她蹲下來,摸了摸腳下的藍草。
「草不會死絕。過一陣子又會長起來。然後食草動物會回來。然後……下一次鼠潮再來。周而復始。」
楊晚清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走吧。我不想再待在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