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近了。
先進來的不是梟夜。是一個老人。
七十歲上下的模樣，身材不高，瘦。穿的是琥珀星蛾族的白色衣袍，但樣式更為古樸。
頭髮全白了，用一根骨簪隨意綰著。左手拄著一根拐杖，不是冰做的，是某種獸骨。
陳思瑤第一眼注意到的是，這個老人沒有觸角。
也沒有尖耳。
他的五官跟人族一模一樣。整副面孔乾淨利落，沒有任何妖族特徵的殘留。
修為高到這個程度，化形已經沒有破綻了。
老人走進議事廳。他身後跟著梟夜，還有三位族老。
再後面還有幾個年紀不小的長輩。所有人都微低著頭，步伐放得很輕，不敢出聲。
老人的視線掃過冰桌。
落在陳昊身上。
停住了。
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三步的距離，他走不動了。
梟夜在後面看著老祖的背影，心往上提了提。
九百年前他見過老祖一面，那時候老祖的氣場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涅槃境的存在，活了萬年以上，族中誰不敬畏？
但現在。
老祖站在那裡，肩膀微微顫著。
那根獸骨拐杖在地上點了兩下，聲音空洞。
老人緩慢地，一步。又一步。走到了冰桌前面三丈遠的位置。
然後他跪了下去。
單膝。
雙手抱拳，舉過頭頂。
拐杖從手中滑落，在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滾了半圈。
老人的動作很慢，但每一個環節都做得極為鄭重，膝蓋觸地的那一刻，他的腰背挺得筆直。
「無妄...」
他開口。
嗓音蒼老，帶著萬年歲月磨出來的沙啞，但咬字清楚。一個字一個字往外送。
「...見過太昊天尊。」
議事廳里安靜了一瞬。
梟夜的腦子嗡了一下。
太昊天尊。
天尊。
他身後幾位族老已經反應過來了...老祖跪了，他們還站著？
齊刷刷。
五六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子同時單膝落地，動作整齊得像是排練過的。
但顫抖的幅度出賣了他們，沒有排練，純粹是被嚇的。
「見過太昊天尊！」
幾個蒼老的聲音混在一起，冰晶大廳里迴蕩了一圈。
梟夜跪在最後面。他的膝蓋砸在冰面上，疼都顧不上。
天尊。
他已經儘量往高了想了。
這個人族能直呼老祖名諱，修為必然深不可測，但沒沒有猜是天尊。
因為那個層次，不在他的認知範圍之內。
上古史記里記載得清楚楚，即便是修仙者遍地的上古全盛時代，天尊都是屈指可數的存在。
整個修仙文明數十萬年的歷史裡，有資格被稱為天尊的都是數一數二的存在。
末法時代。靈氣斷絕了不知道多少年。人族連通脈境都費勁的年代。
居然還有天尊活著。
居然就，坐在他面前。
坐著喝茶。
楊晚清呆住了。
她站在陳昊右後方，手還保持著剛才被陳思瑤拽回來時的姿勢。
一群比師傅看上去老了不知道多少倍的老頭子，齊跪在地上。
領頭那個最老的還在顫。
不是害怕的顫。是激動。
楊晚清把嘴巴閉上了。她下意識轉頭看陳思瑤。
陳思瑤站在陳昊左後方。她的眼睛盯著跪在地上的梟無妄，準確說，盯著梟無妄額頭正前方的虛空。
她在想一件事。
蓬萊。
壁畫。
哥渡天劫的那幅畫裡，天劫結束後，有幾道身影在旁邊。
壁畫的筆觸抽象，看不清面孔，但猜測過，有可能是截教和闡教的兩位領頭人。
他們給哥哥道賀。
玉虛聖殿裡，那幾個人物。元始天尊。道德天尊。靈寶天尊。長庚天尊。
都有稱號。
她當時就在想，哥哥的稱號是什麼。
現在知道了。
太昊天尊。
陳思瑤把這四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
她轉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
陳昊還坐在那裡。冰盞放在桌上，茶已經喝了一半。他看著跪在面前的梟無妄，表情跟剛才喝茶時一模一樣。
「起來吧。」
兩個字。輕飄飄的。
梟無妄撐著膝蓋站了起來。他的手還在抖。身後幾人也跟著起身，但沒人敢站直，都微弓著腰。
陳昊打量了梟無妄兩眼。
「沒想到你還活著。」
這話要換個人說，可能會顯得無禮。但從陳昊嘴裡出來，梟無妄聽了只覺得理所應當。
天尊的時間尺度跟他不一樣。萬年不過彈指。記不記得有他這麼個人都不好說。
梟無妄彎腰撿起地上的拐杖，雙手捧著，退後了半步。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
「若非當年天尊助我拿下霜華道果...」老人的聲音還帶著顫，「無妄也無法突破涅槃。更不可能活到今日。」
陳昊沒接話。他的感知已經掃過了梟無妄全身。
涅槃七重。
最近一次突破的痕跡還很新。身上殘留著一股靈石的氣息...炎靈石。
「看來炎靈石的出現，你也受益了。」陳昊端起冰盞又抿了一口。
梟無妄一怔。「原來那東西叫炎靈石？」
他拄著拐杖走近了兩步，語速比剛才快了些。「一年前，我還在閉關。在地底深處感受到了一股吸引——極強的。循著那股牽引找過去，發現了一批紅色的礦石。」
他頓了一下。「那種石頭對煉體的幫助...遠超我見過的任何天材地寶。我用了三個月突破了第七重涅槃。」
陳昊點了下頭。三十三重天的炎靈石出現時間，跟藍星差不多。
梟無妄說完這些，像是想起了什麼，目光終於移向了陳昊身後。
兩個年輕的女子。
一個看著沉靜端莊，另一個東張西望的...剛才還在偷瞄他。
「天尊，這兩位是？」
「妹。徒弟。」
陳昊用了四個字回答。連主語都省了。
梟無妄愣了一拍。
天尊收徒弟了？
他沒有多問。趕緊轉向陳思瑤和楊晚清，微躬身。「二位好。」
一個涅槃七重的萬年老妖，對兩個金身境的後輩彎腰問好。
身後幾位族老看在眼裡，脊背又弓低了一寸。
楊晚清回過神來，趕緊擺手：「前輩您別這樣，折壽。」
陳思瑤扯了她一下。
梟無妄倒是笑了。活了萬年的老頭子，笑起來還挺和藹。「能跟在天尊身邊的，必然不是尋常人。」
他看了楊晚清一眼，又看了陳思瑤一眼。金身境。很低的修為。
但天尊親自帶在身邊...這份際遇，整個三十三重天找不出第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