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割據一方以待天時?挾天子以令諸侯?
李岑寂卻已看見門口的情形,擺了擺手,止住了那兵卒的話頭,又掃了一眼敬翔懷中的孩子和身旁的韋莊,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他走到門口,對那兵卒道:「無妨。這位先生千里迢迢趕來,誠意可嘉。多兩張嘴吃飯、多搭兩個鋪而已,算不得什麼大事。讓他進去罷。」
他又轉向敬翔,拱手道:「這位先生,請進。若家中還有人在外露宿的,也可一併接進來。哪有自己住在屋裡、蓋著厚褥,卻讓家人在外頭挨餓受凍的道理?」
他這話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周圍那些正在圍觀議論的士子耳中。
那幾個原本縮在廊下猶豫不決的士子聞言,不由得面面相覷,隨即有人率先邁步出來,朝李岑寂拱手道:「這位管事,某的家小也在城外破廟中露宿,某可否也接他進來?」
此前那守門的兵卒不曾擅作主張,就是擔心引發此等連鎖反應。
世上之人,不患寡而患不均。
李岑寂自是能夠做主的,當即點頭道:「去罷。只要是你家人,便可接來暫住。」
那士子大喜,連忙轉身朝城外跑去。
又有三五個人也跟了上去,皆是家中尚有親人在外頭無處安身的。
敬翔聽了李岑寂那番話,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地。
他先將懷中的孩子交給夫人,然後朝李岑寂深深一揖,道:「多謝先生通融。某敬翔,字子振,同州人氏,聞鳳翔招賢榜文,特來應試。因路上耽擱,險些誤了考期,幸得先生開口,才不致露宿街頭。
他又轉身朝韋莊拱了拱手,道:「方才也多虧端己先生替某據理力爭。」
韋莊連忙擺手道:「子振客氣了。某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算不得什麼功勞。倒是這位————」
他轉向李岑寂,拱手道:「不知這位管事如何稱呼?老夫韋莊,字端己,京兆人氏,也是來應試的。」
李岑寂聽到「敬翔」二字時,心中已是微微一震。
他雖面上不動聲色,可雙目中卻已漾開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
敬翔這個名字他再熟悉不過。
在他前世讀過的史書中,此人乃是朱溫的謀主,後梁開國第一功臣、開國宰輔,足智多謀,機變無雙。
自己倒是白撿了一個大便宜!
而他聽到「韋莊」二字時,那一震便更深了。
韋莊之名相較於敬翔而言,在後世要更出名一些。
他是花間派詞人,《浣花集》《秦婦吟》的作者,與溫庭筠並稱「溫韋」,詩詞在後世流傳極廣。
諸如:「人人盡說江南好,遊人只合江南老」、「如今卻憶江南樂,當時年少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此度見花枝,白頭誓不歸」等佳句都是出自這位的詩詞。
除了詩詞一道,李岑寂作為務實派,更看重這位的政治能力,韋莊曾是前蜀的開國重臣、宰相。
今日一口氣遇到兩位開國宰相級的人物,這等機緣,便是做夢也不敢想。
他心中波瀾起伏,面上卻半點不顯,只微微頷首,道:「某姓李,是這驛館中的管事。二位先生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先請進去安頓,歇息幾日,也好備考。」
他側身讓開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
敬翔再三致謝,與韋莊一道,領著家小進了驛館。
李岑寂立在門口,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嘴角才緩緩浮起一絲笑意。
他負手而立,望著廊檐外那一片鉛灰的天色,心中輕輕道了一聲:
這鳳翔的風水,果然轉好了。
且說十二月初一,天色未明,雍縣城中便已有了動靜。
州學門前早早掛起了兩盞大燈籠,昏黃的燈光映著門楣上那塊「鳳翔州學」的舊匾,匾額上的漆皮已剝落了大半,卻仍透著幾分昔日的莊重。
荒廢多年的州學在這兩個月里已被拾掇得齊齊整整。
辰時剛過,應試的士子們便陸陸續續到了。
有穿青布袍的,有穿半舊棉襖的,也有幾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衫,雖寒素卻漿洗得乾淨。
士子們依著參加科舉的規矩在門前排隊候著,由兵卒逐一查驗身份、核對名帖、搜查全身,方放入院中。
文生二百餘人,分作六間考舍,每間案幾排列齊整,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武生百十人,則在州學東側的校場上列隊,周平披甲按刀,立在校場中央,身後豎著一面「武」字大旗,旗角在朔風中獵獵翻卷。
李岑寂今日未穿官袍,只著一身圓領袍,腰間繫著革帶,帶著兩個親隨,先到校場看了一回。
武科的考試倒也簡單:
先試騎射,百步外設靶,每人三箭;次試臂力,各舉石鎖,以輕重分高下。
末了有一道兵法題,寫在紙上,願做便做,不願做也不強求。
周平見他來了,連忙迎上來,低聲道:「節師,武生百十人,大半弓馬都還過得去,只是有幾個年紀偏大,筋骨已硬了,怕是難有大用。倒是其中三五個年輕的後生,騎射精熟,臂力也不俗,末將已記下名姓了,待考完之後再細細甄別。」
李岑寂點了點頭,道:「你看準了便好。若有出彩的,直接收進牙兵中,不必等放榜。」
周平應了一聲,又回了校場中央。李岑寂便轉身朝州學正堂走去。
文科考場設在州學考棚中。
李岑寂悄無聲息地踱進考場,行走巡視,目光從那些伏案疾書的士子身上一一掃過。
二百餘人,或凝神思索,或提筆疾書,或托腮沉吟,神色各異。
案上擺著一式五份試題:
一道數算題、四道策論題,分別關於農事、水利、商業與教育。
考題是王俶與趙璋二人精心擬就的,既不出偏難怪僻的經義章句,也不考那些浮華無實的詞賦駢文,只問切合時務的實策。
李岑寂看了幾份已答的卷子,心中暗暗點頭:
這些人雖多是屢試不第的失意士子,可寫起底層務實之策來,倒有不少真知灼見。
他正自巡看間,目光忽然落在一個少年的身上。
那少年坐在靠窗的角落裡,約莫十歲上下,身量尚未長足,穿了一件半舊的青布袍子,正低著頭答卷,下筆穩當得很,不見半分猶疑。
李岑寂微微一怔,走到近前,又不好打擾他,只站在兩步開外,遠遠瞧了一眼那少年案上的試卷,見字跡端正清秀,策論雖還稚嫩,卻已有幾分章法。
他心中詫異,便轉身出了考舍,尋到正在隔壁考棚巡看的王俶,低聲問道:「王司馬,那邊角落裡的少年,瞧著不過十歲上下,怎地也來應試了?」
王俶順著他指的方向望了一眼,捋須笑道:「節帥有所不知,那少年姓李名琪,其父李轂,與鄭公乃是故交。黃巢亂時,李轂已殤,李家攜家避禍至岐隴,如今便住在雍縣城外。那李琪與他兄長李珽一道來的,兩人原說好只是試試考場的氣氛,不為應試,只為日後科舉預做準備。某想著,咱們這招賢考試本就不限年歲,既是鄭公故人之後,又確有才學,便也放他進來了。」
李岑寂點了點頭,細細想來並沒聽過這兩個名字,在歷史上應當不出名,便並未放在心上,只道:「既是鄭公故人之後,便不必苛責。他願寫便寫,不願寫也不強求。只莫要擾了旁人便是。」
王俶應了一聲,自去巡視別處。
考試從辰時一直持續到申時末刻。
日頭西斜時,兵卒敲響了收卷的銅鑼,二百餘份試卷依次收齊,分作數摞,由幾名文吏抱入後堂。
士子們三三兩兩走出考場,有的面色疲憊,有的意猶未盡,有的與同伴低聲議論著試題,有的則匆匆趕回驛館歇息。
武科的考試早已結束,校場上空無一人,只有幾面靶子上還插著零星的箭矢,在晚風中微微顫動。
李岑寂隨著那些文吏進了後堂,見孫儲、王俶、趙璋三人已在案前坐定。
案上堆著厚厚一摞試卷,墨香混著紙香,在屋中瀰漫開來。
李岑寂也不多言,拉了把椅子坐下,四人便分頭閱卷。
這一閱,便是整整一夜。
到了次日午間,二百餘份試卷才全部批閱完畢。
四人又花了兩個時辰,將分數逐一核對、排序、定名次。
孫儲年紀最長,熬了一夜早已兩眼通紅,靠在椅背上連連打著哈欠。
王俶與趙璋也是面色發白,倦容滿面。
李岑寂卻依舊精神奕奕,他近來氣力日增,連帶著精力也比從前充沛了許多,便是熬了一宿,也不過是微微有些口乾。
待名次排定,李岑寂先將總榜掃了一遍:
敬翔居首,韋莊次之,第三名竟是那位與李琪同來的兄長李珽。
而那個十歲的少年李琪,則排在二十名開外。
李岑寂特意將李琪的試卷抽出來,又看了一遍,果然如王俶所言,文章辭藻華美、引經據典,可策論部分多是泛泛而談,缺乏實策。
李岑寂看罷,對王俶道:「這孩子底子極好,只是缺了實務經驗,紙上談兵罷了。你在他卷子上寫幾句批語,指點他今後該往哪方面下功夫,莫要辜負了這份才情。」
王俶應了,便提筆在李琪的卷尾寫了數行工整的蠅頭小楷,點明其策論的虛實得失,又指了幾部關於關中水利、田賦的舊志,讓他去翻閱。
批完,李岑寂將試卷收起,道:「這份卷子,明日放榜時我親自交給李琪,也好讓他知道往哪個方向用功。」
幾人自無異議。
名次既已排定,李岑寂便命人抄錄兩份榜文,一份張貼在州府門口,一份張貼在驛館門外。
又點了幾個嗓門大的兵卒,敲鑼打鼓地沿街通報。
消息傳開,城中士子紛紛湧向放榜處。
一時間州府門前人頭攢動,擠得水泄不通。
李岑寂沒有急著去州府門口看熱鬧,而是先去了驛館。
他換了身便服,依舊扮作尋常文吏的模樣,悄悄走到驛館門外的榜文前。
榜下已是里三層外三層的人,有的撫掌大笑,有的搖頭嘆息,有的拉著同伴相互道賀。
也有人與身旁的同窗低聲議論著名次,指點著榜首的兩個名字:「敬翔?這是何人?從前不曾聽說過。」
「韋莊?莫不是那位寫《章台夜思》的韋莊?他竟也來了?」
「憑韋莊之才,竟被這敬翔壓一頭?也不知敬翔究竟是何許人也?!」
李岑寂立在人群外頭,等那熱鬧勁兒稍稍散了些,方才走上前去。
他今日依舊穿著那身便服,看起來不過是個尋常的管事。
他清了清嗓子,高聲道:「諸位,某有幾句話說。」
眾士子見是他,紛紛安靜下來。
這幾日驛館中的人都知道,這位「李管事」是個好說話的,凡有難處尋他,多半能通融一二。
此刻聽他開口,便都圍攏過來。
李岑寂道:「今日上榜之人,固然擇優錄用;便是未列前茅者,亦不會棄之不顧。此番應試之人,除卻少數答卷實在敷衍者外,其餘悉數錄用。或分派至鳳翔、隴州各縣,充任佐吏、
主簿、縣尉之屬;或留於軍中,擔任軍吏、書辦、記室之職。節帥有言:諸位皆是有才之士,只是才分大小、各有所長,只要肯用心做事,日後的前程自不會止於今日。」
他頓了頓,又道:「往後每歲皆有考核,凡政績優異者,便可晉升。諸位不必因今日名次靠後而氣餒,也不必因今日名列前茅而自滿。來日方長,只要有真本事,總有出頭之日。
他自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見眾人神色各異,便又補了一句:「願意留下的,明日便去州衙報到,自有人安排去處。若有不願留下的,亦不勉強,可自行離去。」
話落,人群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大多數人還是願意留下來的,只有少數幾個衣著光鮮的士子,大約是家中並不缺錢,見排名不甚理想,便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李岑寂也不留他們,只讓那些願意留下的士子明日一早去州衙報到。
他正要轉身離開,卻見一個瘦小的身影獨自站在榜文角落處,低著頭,一動不動。
正是李琪。他身旁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眉目清朗,正低聲勸著什麼,想必便是他的兄長李珽。
李珽已得了第三名的好成績,卻不見多少喜色,只不住地拍著李琪的肩膀,道:「阿弟莫要灰心,你才十歲,能有這般成績已是難得。待過幾年,你定能考得更好。
「」
李琪卻不說話,只抿著嘴,眼眶微微泛紅,顯是心中極不服氣。
他才十歲,從小到大被鄉鄰稱作「神童」,處處壓人一頭,今日卻連前二十都沒進,心中那股失落可想而知。
李岑寂走上前去,朝李珽拱了拱手,道:「這位可是李珽先生?」
李珽見來人衣著樸素,只當是驛館的管事,便還了一禮,道:「正是區區。先生有何見教?」
李岑寂又看向李琪,笑道:「這位小兄弟,便是李琪罷?」
李琪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起身行禮,悶聲道:「是,李琪見過先生。」
李岑寂從袖中取出那份試卷,遞給李琪,道:「你的卷子,某看過了。文采是不錯的,引經據典也嫻熟,遠勝同儕。可策論不是寫詩作文,光有辭藻是不夠的。你寫的農事策,句句皆是大道理,卻無一字談及鳳翔的土質適合種什麼、渭水兩岸的水渠該如何修、流民分到田地之後該如何安排農時。這些東西,書上沒有。如果你真的想成為一位治世之臣,須得親自到田間去看、去問、去學,勿要浪費你這般天賦與文采。。」
李琪接過試卷,低頭看著上面那幾行源自王俶的批語,字字句句都在點破他策論中的虛處。
沉默了片刻,終於抬起頭來,拱手道:「多謝先生指教。是學生淺薄了,只知引經據典,卻不知落到實處。學生回去定當仔細琢磨,親自去田間地頭走一走。」
李岑寂見他雖年幼,卻肯虛心受教,心中暗暗點頭:「你才十歲,將來有的是時間。莫要急,慢慢來。」
他又朝李珽點了點頭,便轉身徑直朝驛館裡走去。
敬翔與韋莊正坐在韋莊的屋中,對著一壺熱茶說話。
今日放了榜,二人名次雖然理想,卻也並未得意忘形。
韋莊端著茶盞,正說著什麼,敬翔則微微頷首,面帶笑意。
李岑寂走到二人面前,也不繞彎子,拱手道:「二位先生,節帥有請,請二位隨某入城一趟。」
敬翔與韋莊對視一眼,皆有些意外。
二人連忙起身,整了整衣冠,便跟著李岑寂出了驛館。
早有兵卒牽了三匹馬在門外候著,三人翻身上馬,朝牙城方向行去。
進了節帥府,李岑寂將二人引至內堂,安排他們在客位坐下,又命人端了茶來,道:「二位先生稍坐片刻,某去請節帥出來。」
說罷便轉入後堂。
敬翔與韋莊坐在堂中,低聲議論著今日考試的心得。
正說著,後堂傳來腳步聲。
二人連忙起身,整了整衣冠,垂手恭立。
簾幕掀開,李岑寂從後堂走了出來。
此刻他已換了一身紫袍,腰懸玉帶,頭戴幞頭,正是鳳翔隴右節度使的正式官服。
那張清俊的面孔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目光在二人面上緩緩掃過。
敬翔與韋莊同時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敬翔率先反應過來,連忙撩袍便要下拜,口中道:「原來先生便是節帥!某有眼不識泰山,連日來多有失敬之處,還望節帥恕罪!」
韋莊也緊隨其後,深深一揖,道:「老朽竟不曾認出節帥真容,實在慚愧。」
李岑寂連忙上前,雙手將二人扶起,笑道:「二位不必多禮。某在驛館中不曾表露身份,也是想看看諸位士子在考前的真實狀態。若有失禮之處,還請二位先生見諒。」
他讓二人重新落座,自己也坐到主位上,又喚來僕役,在堂中生起炭火,將一隻陶壺架在火上煮茶,又取了一盤柑橘放在案上。
炭火暖融融的,茶香在堂中瀰漫開來。
李岑寂親手給二人各斟了一盞熱茶,又將柑橘推到二人面前,笑道:「天寒地凍,二位先生能從汴州、長安遠道而來,實是看得起某。」
敬翔捧著茶盞,暖意從掌心滲入,連日來的寒氣仿佛也被這一盞熱茶驅散了幾分。
他抬眼看了看李岑寂,又看了看身旁的韋莊,心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
這一趟,自己果然來對了。
且說三人圍爐煮茶,炭火暖融融地燒著,陶壺中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細泡。
幾盅熱茶下肚,寒意盡去,敬翔與韋莊的面色也漸漸紅潤起來。
李岑寂放下茶盞,目光在二人面上緩緩掃過,略作沉吟,方才開口:「二位先生的答卷,某都細細看過了。文采斐然,條理分明,實是難得。只是某總覺得,策論題終究有限,難以盡顯二位的真才實學。某今日想請二位先生再答兩道題,不拘文體,不論長短,只請二位暢所欲言。不知二位先生可願一試?」
敬翔與韋莊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明亮。
節度使親自出題,能一展學識,豈有不願之理?
二人齊齊拱手道:「節帥請講。某等願聞其詳。」
李岑寂將茶盞擱回案上,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目光沉靜如淵,緩緩道:「某想問二位先生一句實心話:當今大唐,還有救麼?天下還能回到太宗、高宗那般鼎盛局面麼?」
此言一出,堂中一時安靜下來。
炭火啪一聲輕響,窗外的風卷著細雪撲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敬翔垂著眼帘,手指在膝上輕輕叩著,似在斟酌。
韋莊則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望著茶湯中浮沉的葉片,目光幽深。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韋莊率先放下茶盞,抬起頭來:「節帥此問,關乎天下氣運,老朽不敢輕率作答。然節帥既問,老朽便斗膽直陳,如有不妥之處,節帥權當老朽老糊塗了,一笑了之便是。」
他略作停頓,仿佛在整理思緒,方才續道:「老朽先說頭一句:若說今日之天下,還能恢復到太宗、高宗時那般四海賓服、政令一統的全盛局面,老朽以為,那是痴心妄想,絕無可能。」
他伸出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一下:「為何?因為自安史之亂以降,百餘年間積下的弊病,已不是一兩位明君、一兩道善政能夠化解得了的。藩鎮割據,朝廷的政令出不了關中;宦官干政,禁軍成了宦官的私兵;黨爭傾軋,朝堂之上朋黨相攻,便如鄭公那般的賢才亦難以久居其位;府庫空虛,兩稅法雖能勉強維持朝廷開銷,卻也讓百姓負擔日重————這些弊病,樁樁件件,皆是百年積弊,非一朝一夕所能扭轉。」
他說到此處,話鋒一轉:「然而,若說大唐便此沉淪、無可救藥,老朽卻也覺得未必。節帥可還記得代宗、德宗、憲宗、武宗、宣宗這五位先帝?」
李岑寂微微頷首:「自然記得。」
韋莊道:「代宗皇帝當初接手安史之亂後的殘局,河北藩鎮割據已成定勢,他力不能制,便轉而務內:減稅賦、撫流民、修水利,用了一個養」字,讓天下緩過一口氣來。德宗皇帝初年也曾勵精圖治,整頓兩稅、裁撤冗官,雖然後來涇原兵變、奉天之難,功敗垂成,可他那削藩」二字,終究為憲宗打下了底子。憲宗皇帝元和年間,用裴度、李想諸人,討劉辟、平吳元濟、收魏博,朝廷威令一度重振,可稱元和中興」。武宗皇帝會昌年間,用李德裕,北擊回鶻、東平澤潞,削佛寺以充國用,號稱會昌中興」。宣宗皇帝大中之治,更是被時人冠以小太宗」之名,那是本朝最有模有樣的振作。」
他說到此處,略略一頓,話鋒卻猛然一轉,聲音沉了下來:「可節帥細看便知,元和中興也好,會昌中興也罷,大中之治也可,但哪一回不是因人而成、因人而廢?裴度一退,藩鎮復叛;李德裕一貶,回鵑復擾;宣宗一崩,天下復亂。這些中興,皆是靠著一位明君、一兩位能臣,硬撐起來的。撐得住時,天下便迴光返照;撐不住時,便又沉下去。老朽之所以說尚有可為」,便是因為只要天子賢明、宰相得力、節帥用命,大唐便還能撐下去。可若指望制度本身能自動糾偏、自動修復,那老朽也不信。」
他端起茶盞,潤了潤喉,目光中帶著幾分沉痛:「老朽在長安住了大半輩子,眼見得朝堂之上結黨營私、宦官與朝官互相傾軋,地方藩鎮各自為政、賦稅自專。這些不是一紙詔書能改的,也不是一兩個賢相能根除的。所以老朽只能說:尚有可為,卻不可復盛。大唐這艘船,漏水已非一日,但若眾人合力掏水、
勉強修補,還能再漂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若要它變回當初那艘嶄新的樓船,那便如刻舟求劍,絕無可能了。
李岑寂點了點頭,又轉向敬翔。
敬翔方才一直在靜靜聽著韋莊的話,此時方才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目光垂在案面上,仿佛在斟酌用詞。
片刻後,他抬起頭:「端己先生所言,句句屬實,某並無異議。只是某以為,先生還是說得——略保守了些。」
他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將盞放回案上,指尖輕輕摩挲著盞沿:「節帥,某且問一句:本朝立國之根基,何在?」
未待李岑寂答覆,他便自言自語道:「大唐立國之基,在於均田、府兵二制。」
「均田制,使民有恆產,稅賦有據。府兵制,使兵有恆產,征戰無餉。此二制相互為用,乃貞觀、開元盛世之基石。可如今呢?均田制自開元末年起便已漸壞,兩稅法取而代之,看似公允,實則將賦稅之責全數攤於丁口之上,田產多者隱匿、丁口少者重負。府兵制更不必說,自天寶年間曠騎之制廢弛,朝廷募兵養兵,從此兵不識將、將不識兵變成了兵屬將、將屬鎮,錢糧自藩鎮出,兵士自藩鎮養,朝廷手中還有什麼?」
他越說越快,語氣卻並不激昂:「均田、府兵兩制一崩,兵權便下移至藩鎮,財賦便下移至地方。朝廷想削藩,手中無兵;想集權,府庫空虛。於是只能倚仗宦官,以禁軍為爪牙。可禁軍豢養日久,也成了宦官的私兵,天子欲動一宦官,便要先掂量禁軍會不會譁變。這是哪一個人的錯,不是哪一樁事的失當,而是整個制度在百年間一步步塌陷,到了如今,已無可修補。」
他說到此處,聲音驟然低了下去,自光微垂,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憐憫還是惋惜的複雜神色:「至於當今天子————某未曾見過,只在民間聽說過這位天子的名聲,而節帥想必是見過天子的,當知民間傳聞所言非虛。天子年輕,愛擊鞠、好遊獵,是昏君之相。他不耐朝政,不親近賢臣,只信田令孜一人。若在太平年月,這等天子也可做個守成之君,橫豎有宰相撐著。可如今是亂世,朝中無人敢擔當,天子又不肯擔當,田令孜只知攬權固寵,哪裡顧得上社稷?某斗膽說一句:大唐的亡國,恐怕就在這一兩代之間了。」
他說完,堂中再次沉寂下來。
韋莊端著茶盞,沒有說話,可他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了幾分。
他心中清楚,敬翔說的雖然比自己更加不留餘地,卻並非危言聳聽。
自己方才那番話,說到底是在「盡人事」。
而敬翔這番話,卻是在「知天命」。
盡人事固然重要,可知天命也未必便是消極。
有時候,看得清大勢,比盲目樂觀更重要。
李岑寂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陣。
他心中也在暗暗盤算:
韋莊說的那套法子,是歷代中興帝王走過的老路,也確實曾經奏效過,只是每次都只持續了一兩代便又重歸沉淪。
而敬翔說得更加直白,直指均田、府兵兩制崩塌、藩鎮、宦官已成定勢,大唐的根基已經朽爛了。
說到底,二人的判斷其實殊途同歸:
大唐回不到從前了。
區別只在於,韋莊認為若是出了中興之主,再搭配幾個有能力的臣子,大唐還能苟延殘喘,再來一次「大中之治」。
而敬翔則連這幾十年的光景也存疑,畢竟當今天子的品行與能力實在不敢恭維。
他緩緩點了點頭,又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放下時,目光已經沉了下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鋒芒:「二位先生所言,某都聽明白了。大唐————確實回不去了。」
他放下茶盞,目光在二人面上一掃,雙目灼灼:「若大唐終將崩解,鳳翔當如何自處?請二位先生詳陳其策,不必顧慮。」
敬翔與韋莊同時一怔。
韋莊率先開口,問道:「不知節帥志向?」
李岑寂答得毫不遮掩:「若是大唐崩解,某當效仿光武帝,再興大唐。」
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色。
李岑寂笑道:「兩位可能還不知曉某的身世,某乃鄭王元懿之後,高祖皇帝玄孫,太宗皇帝曾侄孫,李匡乂之孫,家中尚存有族譜,可追溯血緣。」
兩人這才恍然,靜下心來沉思。
敬翔垂著眼,心中翻湧如潮。
他沉吟了許久,方才抬起頭來,聲音沉穩如山:「節帥既問,某便斗膽直陳。」
他伸手蘸了蘸茶水,在案上畫了一道簡略的山川形勢圖,邊畫邊說,條理分明:「鳳翔扼四塞之險,西接隴右,南連漢中,東臨長安,北通涇原。甲兵精銳,糧草尚可自給,又兼有勤王護駕之名分,底氣是有的。然鳳翔地狹戶少,財用有限,若彼時大唐傾覆,節帥急於東爭京洛,必受群雄合圍,成為眾矢之的。某以為,鳳翔欲成大事,當分三步走。」
他在案上畫了第一道圈,圈住岐、隴二州之地,沉聲道:「第一步,固本安疆。先整飭岐隴農桑,廣蓄糧秣,精練兵馬。節帥如今已在做這樁事了:安置流民、分田貸牛、疏浚渠堰、裁軍整編————皆是固本之策。待根基穩固之後,便當次第兼併涇原、分寧、廊坊諸鎮,一統關西之地。為何先取這三鎮?涇原扼蕭關之險,得之則北門無憂;頒寧產馬,取之則騎兵可充;廊坊位於渭北,奪之則長安北面盡入掌中。三鎮若得,鳳翔便據有岐、隴、涇、頒、鄜、坊數州之地,西有隴山、蕭關為屏,南有散關、秦嶺可守,閉關自守,足以自保。屆時兵強馬壯,可再圖謀奪取關中,依仗天險而拒山東諸藩鎮。」
他又在案上畫了第二道線,自鳳翔向南延伸,直抵巴蜀:「第二步,拓地山南。待關西穩固之後,便發兵南下,取興元府,扼住秦嶺各條棧道,陳倉道、褒斜道、儻駱道、子午道,皆在掌握之中。興元府乃漢中咽喉,控之則南可入蜀,北可屏關中。隨後進取兩川:先取西川,再收東川。巴蜀素稱天府之國,糧粟豐饒,若能屯兵則鳳翔糧餉無憂:隴右產馬,如能取得則騎兵精銳。此便是當年秦漢成就基業的格局:據關中之地,擁巴蜀之粟,蓄隴右之馬,據險養威,進可攻退可守。到那時,鳳翔西有隴山之險、南有劍閣之固,東有潼關之塞,已是四塞之國。」
他手指在案上那道線上一頓,聲音又沉了幾分:「第三步,收取隴右,伺時東進。隴右之地,自秦州而起,過河西走廊,直至西域盡頭,將西域都護府盡數歸納其中。節師為隴右節度使,若以收復隴右為藉口,不斷派小股兵馬攻略隴右,屆時既可將隴右盤踞的羌胡、吐蕃兵馬做磨刀石來練兵,又可使中原各鎮放下戒心,以為節帥在全心經營西域。如此中原各鎮才敢放下心來互相征伐,待他們連年征戰中疲敝不堪、人心思定之時,鳳翔兩路出師:一路出潼關東取河洛,一路出長江南下荊襄,兩路並進,席捲中原。到那時,天下雖大,誰復能抗?此三策若行,雖未必能速成,卻可穩步推進。以某之見,十年固本,十年拓地,再有十年坐觀成敗,三十年之內,必見成效。」
他說完,將手收回袖中,朝李岑寂拱了拱手,神色坦然而鄭重:「某之言,皆是大略,其中細節尚需斟酌。然方向如此,節帥以為如何?」
李岑寂聽罷,沒有立時表態,只微微點了點頭,又將目光轉向韋莊。
韋莊自敬翔開口時便一直捋須靜聽,此刻見李岑寂望向自己,便放下手來,略一欠身,緩緩道:「子振的三步之策,老朽以為甚是穩妥。固本安疆、拓地山南、隴右練兵、示敵以虛、伺時東進,步步為營,皆是立足實際之策。老朽並無異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也隨之深沉了幾分:「只是老朽以為,子振所言之策,雖步步穩妥,卻尚缺一條貫穿始終的大義名分」。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鳳翔若欲兼併四方,若無一個堂堂正正的由頭,便是以力服人,而非以德服人。以力服人者,人服於力,亦可以力叛之;以德服人者,人服於心,方可持久。
他抬起眼來,自光沉靜而深遠:「節帥可記得漢末曹操之事?曹操初起兵時,實力遠不如袁紹、袁術、公孫瓚諸人。
可他卻做對了一樁事:將漢獻帝迎至許都,奉天子以令不臣。自那之後,曹操每出兵征伐,皆以天子詔命為憑:征袁紹,則雲奉詔討逆」;征劉表,則雲奉詔問罪」;征馬超,則雲奉詔平叛」。各路諸侯若不服,便是抗旨不遵、自無朝廷:若服從,便等於將主動權交到了曹操手中。曹操便是借著這面天子的大旗,一步步蠶食四方,最終奠定了曹魏的基業。此即所謂「挾天子以令諸侯」之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