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塞西隨即僵在原地,
片刻後,她收起魂力,苦笑了一聲,搖搖頭。
「談不上反悔。」
波塞西收回手,重新看向修羅神像,
「接了這個位子又不是約定,這就是使命。」
「我沒得選,只是人有了牽掛,心就軟了,做不到這神像一樣冷血。」
千尋疾沉默了片刻。
他需要戴竹清順利成神,需要一個助力,修羅神天生就是等待策反的。
無論是天使神還是其餘神王估計她都沒有什麼好印象。
而成神前獻祭這一環,容不得波塞西出差錯。人一旦有了求生欲,在獻祭時就容易出岔子。
給人做事,得給盼頭。
「戴竹清一路走來看得出是個重情義的。」千尋疾看著波塞西,
「你拿命助他推開神界大門,這是天大的恩情。你就是她最大的恩人。」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安心走你的路。等你獻祭時,留一縷本源印記留在她身上。」
「等她坐上了修羅神位,我會讓她動用神力,順著這縷印記把你的神魂拉回來,重塑肉身。」
波塞西抬起頭,心中悄悄鬆口氣,她今天等的就是這句話!
原本已經認命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掙扎出的活氣。
讓神出手,將逝去的她拉回來並非做不到。
只要千尋疾肯壓著戴竹清做這件事,這就是一條真真切切的後路。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的水汽憋了回去。脊背重新挺直,大祭司的端莊又回到了她身上。
「有你這句話,我放心了。」波塞西點頭,
「該我做的,定不會差半分。」
.........
里界,星斗大森林。
一處偏僻的山坳里,參天古樹的枝幹被藍銀色的蛛絲纏繞,連成了一片密不透風的絲網穹頂。
樹冠之間,大小不一的副網層層疊疊,晨露掛在絲線上,折射出細碎的冷光。茂密的枝葉陰影下,密密麻麻的幼蛛正在網上快速穿梭。
這裡的規模,還遠遠比不上昔日那座遮天蔽日的藍銀織林,但已經初具氣象。
母網正中央,阿東靜靜伏在上面。
八條蛛腿搭在八根金色的主絲上。
伴隨著她的呼吸,遍布整座山坳的蛛網就像一張巨大的肺葉,緩緩收攏著林間游離的魂力,順著相連的絲線,源源不斷地反哺進她的體內。
隨著族群繁衍,結網的藍銀蛛越來越多,覆蓋的地盤越廣,她現在的修煉恢復速度,比起剛破繭時已經快了一大截。
「沙沙……」
一隻通體湛藍的千年藍銀蛛拖著一頭剛咽氣的柔骨兔,從母網邊緣快速爬過,身後還跟著七八隻拳頭大小的幼蛛。
阿東睜開眼,複眼中倒映著同族忙碌的身影。
她想起自己剛來到這處山坳的時候,身邊沒有族人。
破繭而出時,她的修為跌落到了三萬餘年,拖著虛弱的軀殼,只能獨自在樹冠間吐絲結網。那時候,連閉眼修煉都得留出一半的精神力,用來盯著周圍的動靜。
她本打算稍微恢復些元氣,就冒險回原來的藍銀織林看一眼。可還沒等她動身,那些僥倖逃生的族蛛,卻先一步找了過來。
阿東至今記得那天的場景。
第一隻找過來的千年藍銀蛛,半邊身子的蛛腿全斷了。
它拼著最後一口氣爬上母網,伏在她面前,久久沒有動彈。阿東探出前肢,蛛絲相連的瞬間,殘缺的記憶湧入腦海。
母網被魂技撕裂,成百上千的同族被抽乾。
那隻庇護了族群無數年的八萬五千年藍銀織王在絕境中撕開一條路,將這十幾隻僅存的血脈送了出來。
織王死了,舊林子也徹底毀了。
逃出來的十幾隻族蛛,個個帶傷。阿東只能讓出了自己的棲身處,把母網又往外鋪開了一圈讓它們慢慢恢復。
傷勢好轉後,這些倖存的藍銀蛛便開始發瘋般地結網、捕食、反哺重傷的同族。
鏡心王也是在那段最艱難的日子裡找過來的。
那天,一股威壓突然降臨。
直到那個渾身長滿鏡面鱗片、氣息詭異的凶獸,報出了「千尋疾」的名字,並亮出了一塊信物。
確認了信物,阿東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她迫不及待地追問那對父子的情況。
「活著。那個孩子……也長大了。」鏡心王給出了答覆。
聽到這句話,阿東心頭懸了多年的巨石總算落地,一陣喜悅湧上心頭。
但很快,她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當她繼續追問千尋疾如今在「那邊」過得怎麼樣、修為如何、到底在做什麼謀劃時,這位凶獸,突然變得不自在。
鏡心王的眼神遊移不定,身上的鏡面鱗片開開合合,一會兒看看天,一會兒看看樹上的蛛網,就是不肯直視阿東的複眼。
憋了半天,只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他挺好的,好得有些離譜」。
再往深了問,這位凶獸就開始東拉西扯,含糊其辭,一副生怕說錯話惹出天大麻煩的模樣。
阿東心思通透,立刻意識到千尋疾在那邊是不是弄出了什麼難以收拾的局面,或許是惹了什麼大麻煩,
又或者是……有了些別的情況。
但她沒有繼續追問。
鏡心王畢竟是實打實的凶獸,而她現在不過是個剛破繭的三萬年魂獸。
在力量差距面前,刨根問底只會讓雙方都難堪,對方既然奉命來護著她,就說明千尋疾還沒忘了她。這就夠了。
阿東壓下心底的疑惑,暫且作罷。
從那天起,鏡心王便遵照千尋疾的交代,在這片新織林的外圍盤踞了下來。
有一頭凶獸鎮守,附近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魂獸再也不敢輕易踏足這片山坳,
阿東終於有了一個安全的休養地,可以心無旁騖地吞吐魂力。
如今,倖存的千年藍銀蛛陸續產下了新的卵囊。
第一批孵化的幼蛛,已經在母網外圍織起了一張張巴掌大小的新網。整個族群,終於在毀滅後重新紮下了根。
阿東收回目光,重新閉上眼睛,魂力在體內加速奔涌。
不管他在那邊到底折騰出了什麼事,等她重回十萬年化形之後,定要親自去討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