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謀劃
郭靖問的問題當然不是無端挑事，單純只是————燕國太多了。
最初，鮮卑人慕容皝建立了前燕：慕容垂建立了後燕：慕容泓建立了西燕：慕容德建立了南燕————要是把非慕容家的也算上，實際上還有馮跋建立的北燕。
雖然前四個燕國都姓慕容，但也就是都承認前燕為正統，甚至西燕還是慕容垂帶兵滅的，後燕和南燕也是相互對立。所以郭靖也是實在分不清，才有這一問。
慕容復聽後，卻是當即臉色一肅：「除了馮氏所篡北燕，哪個燕國不都是我慕容氏列祖列宗篳路藍縷所創？我大燕只有一燕，太祖文明皇帝（慕容皝）開基，烈祖景昭皇帝（慕容儁）入主中原，世祖成武皇帝（慕容垂）中興，獻武皇帝（慕容德）南面稱孤————
這幾位英主，皆是我慕容一脈的先帝，血脈相連，皇統一體！」
行吧，原來是突厥十六爹式的認祖，那就簡單了。
「那麼燕國的故地，也就應該在燕雲之地。」郭靖繼續問道，「燕雲十六州如今都是遼國的土地，慕容兄想要復國，為何不去遼國？」
慕容復只好勉強解釋道：「我姑蘇慕容氏這一脈的始祖，乃是前朝大將慕容彥超的族人龍城公。當初周太祖郭威攻破兗州，將彥超公斬首，龍城公僥倖才逃脫性命，之後便在江南繁衍生息。
「所以我慕容家如今的根基便在江南，想要使力也只能從江南做起。並非是我不想在故土復興，而實在是鞭長莫及。」
「慕容兄既然是這樣想的，那便萬事大吉。」郭靖思慮半晌，徹底考量清楚才問道，「如果我說，我有一條計策，只要慕容兄肯捨棄家業，二十年內復興燕國就有望呢？」
「此話當真？」慕容復當即忍不住激動地站了起來，隨即才意識到自己語氣不太對，連忙懇切地說道，「倘若郭兄真的有妙計能使大燕復興，在下必定傾身以報！」
「傾身倒是不必，我單純是為了語嫣來的。」郭靖擺手說道，「慕容兄家中有輿圖嗎？」在阿碧取來一張宋國地圖後，他又說道，「罷了，拿紙筆來。」
在空白的宣紙鋪好後，郭靖在紙上迅速畫了一片秋海棠葉，隨後點出蘇州、開封和遼國的南京（燕京）、東京（遼陽）、西京（大同），方便慕容復定位。隨後他又畫了幾個圈，分別寫上前、後、西、南四字。
「前燕和後燕基本就是在遼國的南京附近，西燕則在西京附近，南燕則在山東路。慕容兄無論在哪裡復國，都勢必要和遼宋之間有一國對上。慕容兄以為，自己有幾成機會？」
面對郭靖的提問，慕容復只好老實承認：「雖然我慕容家多有收攏各方豪傑，聽從號令者上千上萬，但也只是留待日後所用。倘若眼下要他們起兵造反，他們絕對是萬萬不肯的。」
「那麼原因呢？」
「當然是眼下大宋國力依舊昌盛，大遼亦是如此。就算要強行起事，大軍一到也必定粉身碎骨。」慕容復連連搖頭道，「郭兄難道就是為了給我說這些麼？」
「當然不是，我說這些，正是為了勸慕容兄另闢蹊徑。」郭靖在秋海棠葉的東側用筆重重一點，「這裡，才是慕容兄復國的希望所在！」
慕容復凝神望去，略一思索才將這片土地和記憶中的名字對應上：「高麗？」
「不錯，正是高麗。」郭靖侃侃而談道，「漢朝曾在這裡設樂浪、玄菟、真番、臨屯四郡，在這四郡脫離漢朝後，便誕生了新羅、百濟、高句麗三國。要是算國境，其實也和西燕有所重疊。
「在這三國之中，新羅因為借了唐代的兵鋒，所以一度統一了三韓，但後來高句麗和百濟又分別復國。再後來王建反叛舊主弓氏，自立為王，又將這三國逐個統一，改國號為高麗，綿延至今。
「在這高麗國中，一個人能擔任什麼官職、最多做到什麼官，都要看他的出身門第。
越是核心的世家門閥，便晉升越快，可以說幾乎壟斷了高麗的核心權力，甚至連王權都因此旁落。」
慕容復聽得啞然失笑：「我還當高麗有什麼新制度？合著也不過是幾百年前的世家門閥一流————」他的話語突然戛然而止，因為他也意識到了郭靖的意圖所在。
郭靖在高麗地圖上寫了個小的王字，又緊接著寫上安東金、慶源李諸姓，代表各家門閥：「王權旁落，世家門閥誰也不能代表正統，只能私下爭鬥不休。慕容家相較遼宋兩國不值一提，對高麗的門閥來說可就要強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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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兄可以先行投靠其中任意一家較為弱小的門閥，不管是智取還是用武力威逼，在讓他們俯首聽命後，便可以以此為基點橫縱聯合，撬動整個半島。
「又或者慕容兄乾脆可以投靠王室，以聯姻獲取信任，屆時挾王命鎮壓四方門閥，回頭再來個騰籠換鳥，變王氏為慕容氏。他王氏也是篡了舊主的位子才上位，慕容兄也大可以效仿一番，用不著客氣。」
「聯姻倒是不必了。若是借了王氏的名頭，回頭光復大燕，難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順。」慕容復連連擺手說道，「我看投靠其中一家門閥就很好，這等蕞爾小國，多半也難找出什麼人才能跟我慕容家相抗衡。不過我仍有一些事不解，希望郭兄能夠解惑。」
「但講無妨。」
「在郭兄口中，顛覆高麗易如反掌。可昔日隋煬帝也曾進攻高句麗，為何那時便會大敗而歸呢？」
一聽到廣神的名字，郭靖都不禁樂了：「隋煬帝志大才疏，三次被高句麗所騙，以致於軍心盡失的事情，我不說慕容兄也知道。但更關鍵的是，當時隋煬帝挾滅國之勢席捲而來，高句麗國內難免懼怕被滅族，必定一致對外，上下一心。
「而我要教慕容兄的法子，卻是從高麗內部著手。高麗內部本就多山，這才形成各地門閥割據的情勢。慕容兄就算拔除某家門閥，其他家最多也只會拍手叫好，哪怕有人想要援助，也必定被崇山峻岭阻隔，鞭長莫及。
「總之，慕容兄只要謹記政道」兩字：將欲歙之，必故張之；將欲弱之，必故強
之；將欲廢之，必故興之————復興燕國，便在手掌翻覆之間。」
「好個手掌翻覆之間！」一名中年美婦突然從堂後大步走出，一邊高聲稱讚，一邊嚮慕容復用眼神示意道，「我慕容家這麼多代為了復國殫精竭慮，卻始終是茫無頭緒。要不是今天遇到賢侄，就算再耗費百年光陰，也始終是緣木求魚。
「復兒，你還不快向賢侄行大禮道謝？」
慕容復這才慌忙一揖到地：「多謝郭兄為我慕容家指點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