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李妃的信任(七更)
陳寒始終躬著身,保持著行禮的姿態,一動不動。
臉上沒有半分多餘的表情,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終於,盧靖妃收回了目光。
她由周氏攙著,往東院去了。
走出幾步,她忽然問了一句話,聲音不高,可廊下極靜,陳寒聽得清清楚楚。
「光祿寺那個小官,叫什麼來著?」
周氏低聲回了一句:「回母妃,叫陳寒。」
盧靖妃沒有再說一個字。
陳寒直起身,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東院的月亮門裡。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這個女人果然小心眼。
又過了一會兒,趙妃和李妃也從齋堂里走了出來。
趙妃走得很慢,李妃穩穩攙著她的手臂。
兩個人從陳寒面前經過的時候,趙妃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她轉過身,看著陳寒。
廊下的燈籠光暈昏黃,照在她臉上。
她的眼眶是紅的,鼻頭也是紅的,可神情不是悲戚,是釋然,是放下了三十年委屈的輕鬆。
「陳監事。」她開口,聲音比平時輕,卻比平時更穩,「今晚的齋飯,是本宮入宮三十年來,吃得最舒心、最安穩的一頓。」
她說完,沒有等陳寒回答,從腕上褪下那串戴了二十年的紫檀佛珠,遞了過來。
「這串佛珠,本宮戴了二十年。」
「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紫檀木的,珠子被本宮捻了二十年,都磨圓了。」
「今日本宮把它贈給你,不為別的。」
她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幾分,「你替本宮備了那間暖閣,備了那盞薑湯,備了那個護腰的蒲團,備了那兩刻日光。」
「本宮活了四十五年,從來沒有人,替本宮想過這些。」
「這串佛珠,是本宮的一點心意,你務必收下。」
陳寒雙手接過佛珠。
紫檀木的珠子,被歲月和指尖的溫度磨得溫潤如玉,握在手裡微微發沉,還帶著趙妃手腕上的體溫。
「娘娘————」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趙妃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不必說了。你的心意,本宮都收到了。」
她轉過身,由李妃攙著,往西院走去。
走出幾步,李妃忽然回過頭來。
她看著陳寒,目光里沒有了之前的輕視和不屑,只剩下滿滿的敬佩和感激。
「陳監事。」她開口,聲音無比鄭重,「那個小佛堂,本宮替趙妃娘娘謝你。也替本宮自己,謝你。」
她說完,轉過頭,扶著趙妃,走進了西院的月亮門。
陳寒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串溫潤的紫檀佛珠。
山風穿過松林,鳴鳴地響,捲起地上的落葉,打在廊柱上。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昏黃的光暈在地面上搖來搖去。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佛珠,把它戴在了腕上,收進了袖口裡。
珠子貼著手腕的皮膚,微微有些涼,又很快被體溫焙熱,像一顆安穩的心。
他轉過身,往觀外走去。
明天才是齋醮的正日。
燔柴禮、誦經禮、祈福禮,一場接一場,四個女人要在三清殿裡同處整整一天。
盧靖妃不會放棄找茬,景王妃不會放棄挑事,李妃的倔脾氣隨時可能被激起來,趙妃的身體也隨時可能撐不住。
真正的硬仗,明天才開始。
嘉靖三十八年,冬,十一月十六日。
三清觀齋醮正日。
寅時三刻,天還是黑的。
整座三清觀,都籠罩在一片沉沉的暗藍色里。
陳寒站在西院外的甬道上。
他寅時初就到了,比規定的時辰,足足早了半個多時辰。
昨夜,他把今日所有的環節,在腦子裡翻來覆去過了無數遍。
燔柴禮、誦經禮、祈福禮。
三場核心儀程,加起來要在三清殿裡,跪拜近兩個時辰。
盧靖妃位份最高,整場跪拜的節奏,全由她定。
她跪多久,後面的人就得跟著跪多久。
她起得多慢,後面的人就得跟著起得多慢。
趙妃的腰有舊傷。
沈知予的信里寫得清清楚楚——腰有舊傷,坐硬物則痛。
跪拜對腰椎的壓力,遠比坐硬物大得多。
腰椎懸空,全靠腰部肌肉硬撐。
撐半刻鐘是酸,撐半個時辰是疼,撐一個時辰以上,舊傷隨時可能復發。
還有膝蓋。
就算是身強力壯的年輕人,硬跪一個時辰,膝蓋也受不住。
更何況是趙妃這副常年服藥、底子虧空的身子。
還有一樣東西,比腰和膝蓋更難熬困。
齋醮祈福,殿內必然香菸繚繞。
檀香、降真香、沉水香,幾種香氣混在一起,初聞幽遠,聞久了就是悶。
煙氣一重,腦子就發沉。
腦子一沉,人就犯困。
跪在那裡一個多時辰,腰疼、膝蓋疼,再加上煙氣熏著,眼皮子打架,那才是真正的煎熬。
撐不住打一個哈欠,被盧靖妃抓住,就是「心不誠、敬不專」的罪名,直接就能捅到西苑嘉靖面前。
盧靖妃在宮裡活了三十年,跟趙妃打了二十年交道。
趙妃腰不好、身子弱、聞不得濃煙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很有可能算準了這一點,會在今日的儀程上,活活拖垮趙妃。
陳寒站在甬道上,望著西院那扇緊閉的門。
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
趙妃已經起身了,此刻應該在隔壁的小佛堂里誦經。
誦完經,她會飲一盞溫熱的薑湯。
這是他早就算好的。
但薑湯只能暖身。
護腰、護膝、提神,他另外備了萬全的法子。
西院的門,忽然輕輕開了一條縫。
春蘭側身閃了出來,反手把門帶上,輕手輕腳地走到陳寒面前。
「陳監事。」
她福了一禮,「李妃娘娘讓奴婢來問問您,今日齋醮正日,一場接一場的儀程,娘娘
們心裡頭沒底。想問陳監事,可有什麼要囑咐的?」
陳寒看了春蘭一眼。
李妃讓貼身丫鬟來問他要囑咐,等於把今日這場硬仗的指揮權,完完全全交到了他手裡。
看來昨天的安排,讓這個性剛強的女人相信了自己。
「春蘭姑娘,你隨我來。」
他轉過身,往甬道盡頭走了幾步,停在一棵老松樹後面。
這裡避風,也避人。
陳寒從松樹後面,提出一個青布包袱。
包袱不大,方方正正。
他蹲下身,把包袱放在地上,緩緩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