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想留下的。
哪怕他知道,他留下來很可能什麼都做不到。
剛剛龍血武道入門的他,沒有什麼戰鬥力可言,就算留下來也就是讓奧丁多揮一次武器罷了。
理智地說,夏彌用盡一切辦法保存作為武學天才的他,讓他先逃離尼伯龍根,是正確得不能再正確的選擇。
可他還是想留下。
因為人生在世很多事都不必想,很多帳都算不過來。
如果留夏彌一個人面對人類大敵,天空與風之王奧丁,那夏彌太過孤單了吧?
路明非很討厭孤單。
所以他不想他討厭的感覺出現在對他好的人心中,他不想夏彌孤單。
可是,夏彌掐住他的嘴推開他的時候,他看見了奧丁。
奧丁只是端坐於八足天馬斯萊普尼爾之上,身姿巍然如亘古山嶽,自始至終紋絲不動。
沒有嘶吼,沒有動作。
可奧丁那恐怖的壓迫感,卻順著滂沱雨幕鋪天蓋地碾來,如同無形的山嶽壓在路明非肩頭。
路明非只覺心臟驟然縮緊,無邊的驚恐從心底瘋狂翻湧而上。
他的大腦變得混沌、沉重,完全失去了運轉的能力,他的雙腿卻不自覺地邁開了步子。
雨水密集地砸在他的臉上,冰涼的觸感刺激著他,可他依舊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狂奔著。
背後夏彌和奧丁的對話,隔著層層雨簾,斷斷續續地鑽進他的耳朵里。
奧丁的聲音低沉而厚重,帶著一種俯瞰眾生的傲慢與殘忍。
「你們還是陰魂不散啊,明明我都滅族這麼多次,居然還活著。」
夏彌好聽的聲音穿透滂沱雨聲,清晰而有力,沒有半分怯懦,「正義是殺不死的,我們永遠會生生不息。」
奧丁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生生不息?」
「你想保護那個男孩,因為他很重要?那我殺了那個男孩,看你們怎麼生生不息!」
路明非聽到風雨被撕裂的呼嘯,兵刃交擊的脆響。
忽然,夏彌的聲音變了調,念誦起一串路明非從未聽過的龍文。
在龍文響起的瞬間,路明非忽然感覺到一股微弱卻溫暖的力量包裹住了自己,像是一層無形的屏障。
一聲尖銳的槍聲驟然刺破雨幕,打破了念誦聲,下一秒,夏彌的悶哼聲便清晰地傳來。
路明非隔著層層雨簾,依舊能聽出其中的狼狽與無力。
那聲悶哼之後,所有的聲響都在瞬間消散了,只剩下滂沱的雨水依舊在瘋狂墜落。
路明非知道自己逃離了奧丁的尼伯龍根。
因為他從小到大生活的城市又重新出現在他的眼前。
只不過和幾天前0407號颱風「蒲公英」來襲的時候一樣,天空中正下著傾盆大雨。
突然,路明非逆著風雨狂奔。
他從來沒有如此憎恨過自己的膽怯,他居然留夏彌一個女孩在尼伯龍根之中。
路明非發出野獸般的吼叫,他瘋了,他不怕奧丁了,他要去找夏彌,和夏彌一起與奧丁為敵。
直到很久很久,路明非才恢復平靜,默默站在雨中。
許久之後,路明非摸到夏彌不知道何時塞入他口袋的鑰匙,立下誓言,「奧丁,我要殺了你。」
城市另一頭的孔雀邸中,楚子航擦拭著御神刀·村雨,看著外面的傾盆大雨,默默無言。
因為有些仇恨,不需要說出口。
路明非終究是回到了叔叔家,因為他一時之間,找不到夏彌的臨時住所,也沒有別的去處。
他說不清自己從奧丁的尼伯龍根里逃出來的時候,離夏彌的臨時住所有多遠。
一來,從尼伯龍根出來的時候,他早已偏離了最初的位置。
二來,他不知道夏彌住所的具體地址,甚至連街道都沒有記下來。
這座城市其實很小。
小到從東頭的老城區到西頭的郊區,坐直升飛機掠過上空,不過十來分鐘的功夫。
可這座城市又大得可怕。
大到容納了幾百萬奔波的居民,矗立著幾十萬棟鱗次櫛比的住宅。
路明非只模糊地記得,夏彌的住處和叔叔家一樣,是那種帶著天台的普通住宅。
站在天台上,他能望見遠處燈火璀璨的CBD。
可就是這僅有的一點線索,在這座龐大的城市裡,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這座城市有太多普通住宅有天台,太多天台能望見CBD了!
路明非推開叔叔家門時,雨水還順著他濕透的發梢不斷往下淌。
客廳里只亮著一盞頂燈,嬸嬸端坐在沙發正中央,臉色沉得像窗外壓著烏雲的夜空。
這是路明非長這麼大,頭一次到這麼晚還沒歸家。
她打心底里厭惡路明非,更厭惡那對常年漂泊在外、把侄子丟給她照料的路明非父母。
可即便再討厭,她也絕不願路明非出任何意外,畢竟只要路明非平平安安,他父母寄來的生活費就不會斷。
「好你個路明非!」
嬸嬸猛地一拍茶几,「這麼晚才摸回家,心是不是徹底野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在外面出點好歹,我怎麼跟你爸媽交代!」
嬸嬸的斥責砸在耳邊,換做從前的路明非,早就嚇得縮起脖子,低著頭唯唯諾諾地認錯,連大氣都不敢喘。
可此刻的他,只是垂著眸,淡淡地說:「我累了,我要休息。」
因為他骨子裡往日的怯懦,仿佛被什麼東西徹底抽空了。
嬸嬸被他這副漠然的模樣徹底激怒,嗓門又拔高了一截。
「好你個路明非,你還敢擺臉色給我看!鐵定是偷偷去網吧鬼混到這麼晚!你叔叔現在還在外面找你,你倒好,回來就敢說要睡覺,臉皮可真厚!」
路明非只是緩緩眨了眨眼,眼神惺忪又空洞。
他被泥頭車撞出了那麼多血,腦子裡又還亂糟糟塞滿了龍族秘聞。
無傘降落時失重的恐慌與刺激仍縈繞在他的心頭,更有無能為力的痛苦時刻,一遍遍碾過他的神經。
他又淋著雨,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了整整一個多小時才回來。
他是真的累了,累到不想爭辯,累到不想解釋,累到只想立刻躺倒在床上。
「我真的累了。」
他又輕聲重複了一遍,就腳步虛浮地朝著自己的房間挪去。
不一會,在嬸嬸震驚的目光中,路明非那體重超標的堂弟路鳴澤飛了出來,房間門也被路明非反鎖。
房間裡,路明非一遍又一遍重複著夏彌教給他的龍文,直到昏睡過去。
他用夏彌教給他的龍文,建起了屬於自己的繭,脫胎重生的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