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吼從樹林深處滾了出來。
隨後,地面的落葉突然從泥土裡彈起來,在空中翻了個面,才又簌簌地落回去。
理人眼神一凝。
大約四十米外,一棵合抱粗的櫟樹猛地往上拱了半米。
樹根從泥土裡翻出來,帶著濕漉漉的黑土和扭動的蚯蚓。
然後,一個東西從樹根留下的坑洞裡爬了出來。
先是兩隻慘白手,黑色的指甲里填滿泥土。
然後是一顆半腐的巨木瘤組成的頭,數張扭曲的人面嵌在樹皮紋理中,每一張都在以不同的聲音哀嚎。
而胸口正中則是一個空洞,裡面嵌著一團不斷跳動的,形似心臟的深綠色光核。
理人看清那顆頭的時候,呼吸不自覺地屏了半拍。
「咯咯咯咯咯……」
咒靈發出一聲怪異的尖叫,然後從坑洞裡爬了出來。
下一秒,它動了。
「……好快!」
理人瞳孔猛地收縮。
他來不及想,身體本能地往右側滑開。
下一瞬,巨爪擦著他身體,從剛才站的位置劈了下來。
轟!
泥土和落葉炸開,地面被轟出一個臉盆大小的坑,濺起的土塊打在了他的臉上。
理人沒有後退。
他趁著咒靈攻擊落空的間隙欺身而上,右拳裹滿湛藍的咒力,結結實實砸在咒靈的肋骨側面。
「術式——零柩!」
冰霜瞬間從拳面炸開,沿著咒靈的軀幹蔓延了半尺。
一拳擊中,理人的手迅速抽回,準備接第二拳。
但咒靈卻沒給他任何機會。
冰霜迅速融化,被凍住的灰白色薄膜像一層死皮一樣從咒靈身上剝落,砸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脆響。
薄膜底下露出的新肌體,竟然完好無損。
「咯咯咯咯咯……」
咒靈扭過頭,眼中兩團黑色煙氣瞬間鎖定了他。
理人臉色一變,抬臂格擋。
砰!
仿佛被一輛汽車從正面撞飛,他整個人被拍飛出去,撞在五米外一棵櫟樹的樹幹上。
衝擊力從脊椎傳上來,理人不由悶哼,口中泛起腥甜。
可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咒靈已經轉過身,三米多高的身影在他視野里迅速放大。
「該死——熱爆!」
龐大的熱流從掌心噴發,正面擊中咒靈的胸口。
火焰卷著落葉在空中炸開,巨大的衝擊力讓咒靈不由後退一步。
它低下頭,看著自己胸口正在燃燒的火焰。
然後抬起左手,像拍掉衣服上的灰塵一樣,輕輕拍了兩下。
火焰熄滅。
胸口上除了一片快速消失的焦黑,什麼都沒有留下。
「……恢復能力竟然比攻擊力更強。」理人用手肘撐著樹幹站起來,表情十分凝重。
此刻,他的手臂在發抖,僅僅是剛才格擋那一下,讓他的手幾乎快抬不起來。
「冰凍被剝落,火焰被拍滅……兩種攻擊都只是在體表起效,零柩這個術式在這隻咒靈身上幾乎無效。」
他咬緊牙關,重新擺出架勢。
咒靈沒有給他調整的時間。
它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朝理人走來。
那兩團黑色煙氣在空洞的眼眶裡緩緩旋轉,胸口的光核隨著步伐閃爍,忽明忽暗。
咚!
毫無徵兆,理人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
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從胸腔內側攥住了它,然後狠狠地擰了一把。
隨著這個聲音響起,咒力的流動在那一瞬間出現了斷檔。
就是這一瞬間,咒靈驟然加速。
理人抬臂格擋,但這一次咒力沒有跟上。
巨爪劈下來,他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飛出去,後背撞斷了一根手臂粗的樹幹,才重重摔在地上。
「該死,這是怎麼回事?」理人臉色漲紅,手臂青筋暴露。
咚!
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但隨著聲音響起,心臟又是一抽。
這一次更疼,像有人拿鈍刀子在心室壁上慢慢地刮。
理人察覺不對,迅速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沒有任何外傷,皮膚完好,肋骨也沒有斷裂的跡象。
但那種疼痛卻無比的真實。
在那個怪異聲音的操控下,自己的心臟正被一個不屬於自己的頻率牽著走,每一次搏動都在偏離正常的節拍。
雖然並不致命,但卻能讓他的咒力操控在關鍵時刻出現輕微的延遲。
「不行,必須得摸清這隻咒靈的攻擊方式,不然到時候怎麼失敗的都不知道。」
理人捂著胸口迅速後撤,每一步都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儘管不清楚咒靈是如何攻擊到自己的,但拉開距離總不會錯。
見理人後退,咒靈沒有去追。
它只是站在原地,歪著頭。
胸口那類似於心臟的光核還在微微跳動,穩定而從容,像一個永遠不會出錯的機器一般。
理人死死盯著咒靈,繼續往後退著。
十米,十一米,到第十二米的時候,心臟的痙攣終於停止了。
「心跳正常了……看來有範圍限制,大概十米左右。」
他靠在樹幹上,大口喘著氣。
前方,咒靈還站在原處,眼中的兩團黑色煙氣仍然鎖定著他。
咚!
怪異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次理人卻沒有再受到影響。
猜對了!
但怎麼擊敗咒靈?
理人抹掉嘴角的血沫,盯著前方那隻正在安靜等待的怪物。
冰凍被剝落,火焰被拍滅……兩種攻擊都只是在體表起效,零柩這個術式在這隻咒靈身上幾乎無效。
而且接近十米內心臟就會被它控制,但不接近十米,就無法真正造成傷害。
這就是一級咒靈嗎?
不是靠蠻力和一點小聰明就能對付的東西。
但必須要贏啊!
咒靈沒有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
它又動了,步子不緊不慢,像在丈量這片林地。
每走一步,胸口的綠色光核就猛地跳動一下。
「這個規律......」
理人盯著那個光核,瞳孔微縮。
「咒靈每走一步,光核就跳動一下。」
「不,不是這樣的,是光核先跳動,然後再是咒靈邁步,難道是那顆光核在控制它,而不是它在驅動那顆光核。
「那顆光核是它的心臟,還是它的術式核心?還是兩者根本就是同一個東西?」
思索間,理人的眼神逐漸亮了起來。
用心臟的跳動來驅動身體,用相同的頻率去同化敵人的心跳。
這不就是某種術式嗎?
如果咒靈能把術式用這種方式釋放出來。
那我呢?
仿佛一道閃電在理人腦海中划過,他努力回憶,試圖抓住那道靈光。
「那隻咒靈的攻擊方式,何嘗不是一種對術式的運用呢?」
「我的術式零柩,表面上只有冰凍和熱爆兩種運用方式,但本質上是對目標熱能的吸收和釋放,如果換一種方式......」
此刻,理人站在原地,腦海中不斷對著零柩的本質,一層一層的剖析。
咒靈停下了腳步。
它站在剛好十米的位置,巨爪緩緩抬起,指尖對準了理人的方向。
下一秒,五根黑色的指甲從爪尖彈出,像五枚淬毒的飛鏢一般朝理人襲來。
沒有猶豫,理人往左側滾開。
咻咻咻!
指甲擦著他的後背釘進地面,落葉被腐蝕出一片冒著白煙的焦黑。
他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地面上穩住身體。
抬起頭,看向前方那隻正在重新長出指甲的咒靈。
手臂的隱痛還在,後背被樹幹撞過的地方也開始變得發麻。
但他的腦子,卻忽然地安靜下來。
「零柩的本質在於溫度,對溫度的精細控制。」
「單純的吸收和釋放除非像展開領域那樣極端,不然攻擊力始終有一個上限。」
「既然這樣,那如果是溫差呢?」
「之前我從來都是將零柩單方面使用,從未試過將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向放在一起。」
「那換一種方式,會出現什麼情況?」
遠處,咒靈重新邁開了步子。
這一次它的速度明顯加快了,胸口的深綠色光核跳動得越來越快,那兩團黑色煙氣在眼眶裡瘋狂旋轉。
理人緩緩站起來,他的右手還在發抖,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血沫。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