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傷勢,比看起來更糟。
理人幫釘崎一起處理傷口的時候,手指觸到那些發黑的創緣,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麻痹感。
「是毒素,某種術式帶來的毒。」
釘崎沒有說話,只是一臉平靜地給祖母處理傷口。
清理、消毒、包紮,兩人配合得很默契,房間裡只有撕繃帶的聲音和祖母壓抑的呼吸聲。
傷口包紮完成後,祖母倚靠在牆邊,花白的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
釘崎背對著她,把染血的舊繃帶塞進垃圾袋。
「說吧。」釘崎沒有回頭。
祖母閉著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父親的名字,叫釘崎徹。」
聽到這個名字,釘崎的身體瞬間一僵。
「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祖母的聲音沙啞而緩慢,像是在泥里翻找很久以前的碎片。
「長得不算高,話也不多,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嘴角會比右邊高一點。」
「但他是個守信的人,答應的事,死也不會反悔。」
「……我沒見過他。」釘崎開口了,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這都是我的錯。」祖母沉默片刻,然後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木紋。
「我們釘崎家世代守著一件咒物,叫『蠍塚』。而徹,就是它的上一任看守者。」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積蓄力氣。
「十六年前,徹認識了一個詛咒師,名叫猊崎。他的身體被自己的術式反噬,撐不了幾年了。」
「為了活下去,猊琦找到了徹,希望徹可以用『蠍塚』來救他的命,但被拒絕了。」
「為了活下去,猊琦幾乎瘋了,他竟然試圖強行打開封印,但被徹發現,最後兩人發生了戰鬥。」
「我不知道他們到底交手了多久,只知道那次之後,徹再也沒回來。」
釘崎的手按在藥箱邊緣,指節一點一點收緊。
理人也同樣沉默。
但他的視線落在她扶著藥箱的那隻手上。
指節發白,邊緣被藥箱的金屬扣抵出一道深深的紅印。
理人看了一瞬,然後將目光不動聲色地移開。
「蠍塚的封印需要我們家祖傳的芻靈術式,才能將其打開,猊琦最終也沒能得手。」
「後來我帶人去找猊崎,但他已經察覺到自己無法強行打開封印,所以早就逃走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殺死猊崎的機會就在我眼前溜走,伴隨著仇恨壓在了心底,這一壓,就是十六年。」
最後一個字落下,屋子裡安靜下來。
理人看向釘崎。
她依然扶著藥箱,背影一動沒動。
從祖母開始講的那一刻起,她就維持著這個姿勢。
「……現在,他又回來了嗎?」
釘崎終於開口了,聲音壓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祖母點了點頭。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釘崎慢慢地站了起來。
但理人卻敏銳的察覺到,她的雙手在微微地顫抖。
「為什麼瞞我到現在?」釘崎盯著祖母。
祖母迎著孫女的目光,蒼老的臉上看不出是愧疚還是固執。
「因為我知道,告訴你之後你會做什麼。」
「你會去找他,你會走上和你父親一樣的路,我失去了兒子。」
「……我不想連孫女也失去,哪怕被你怨恨。」
釘崎攥著的拳頭慢慢鬆開,垂在身側。
理人沒有說話。
知道得越多,承載得就越重。
沉默在屋子裡蔓延了片刻。
然後,祖母再次開口,聲音帶上了一絲凝重。
「兩個月前,蠍塚的封印開始鬆動了。」
「封印每過幾十年就會需要一次加固,這是釘崎家世代相傳的職責。」
祖母的目光落在自己滿是褶皺的手背上,「這本該是我來做的事。但我年紀太大,身體已經撐不住了。」
「封印一旦徹底崩解,裡面的東西會跑出來,到時候死的就不只是這個村子。」
「所以......這就是你叫我回來的理由嗎?」釘崎說。
「對。」祖母閉上眼睛,「但我沒想到,猊崎也在等這一天。」
理人的眉頭微微收緊。
「十六年了,他的身體早就該垮了才對,為了活命,他竟然硬撐到了現在。」
所有線索都在這一刻對上了。
那封信,是祖母為了加固封印,不得不寄。
而這,也正是猊琦沒有將祖母直接殺死的理由。
猊琦等了十六年,等的就是一個釘崎家的血脈主動走到蠍塚面前。
「他在哪。」釘崎開口了。
「野薔薇......」祖母看著她,語氣滿是複雜。
她是不想讓釘崎回來的,但『蠍塚』的封印太過重要,能加固封印的也只有它了......
「他在哪。」釘崎第二次開口。
聲音依然平靜,沒有半點其他情緒。
但正是這種平靜,比任何咆哮都更可怕。
她的手指扣在身側,指節發白卻不再顫抖。
憤怒如果有形態,大概就是她此刻握緊的拳頭吧。
「……後山。」沉默了好一會兒,祖母才沉聲說道。
噌!
湛藍色的咒力瞬間在指尖浮現。
釘崎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但理人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放手!」釘崎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凌厲。
「不。」理人看著她,語氣同樣冷靜,「詛咒師不是咒靈,會運用智慧,而且你即將面對的還是一個快要死去的瘋子。」
釘崎用力掙了一下,沒有掙開。
「你放手!」
「釘崎。」理人的聲音壓過她,「你父親當年一個人去攔猊崎,死在了山路上,難道你現在也要一個人衝過去嗎?」
釘崎愣住了。
現在的她或許雖然成為了咒術師,也變得足夠的強。
但實際上,如果她一個人去,很大機率會重蹈父親的覆轍。
看著盯著逐漸平復下來的情緒,理人鬆開了手。
「別忘了,我們可是同伴。」
他後退一步,死死盯著釘崎的雙眼。
「同伴,是不會讓你一個人跑去送死的。」
「同伴......嗎?」
釘崎站在原地,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
她退了兩步,靠著牆,坐了下來。
窗外不知何時響起了蟲鳴,微弱而持續,像某種在黑暗中不肯熄滅的東西。
理人也在她對面坐下,背靠著門框。
沒人說話。
但釘崎卻沒有再往門口走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