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此情景,理人暗自鬆了口氣。
自己和與他現在只不過第一次見面,原本是不用說這些東西的。
只需要說明利害關係,讓他跟自己合作殺真人就行了,相信與幸吉也絕不會反對。
但畢竟是五條老師給自己的任務,而且歌姬也在旁邊看著。
與幸吉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渴望回到同伴的身邊而已。
如果我將這次見面當作一次利益交換,那之前對順平,丁琦,伏黑說過的那些話又算得了什麼呢?
走進通道後,歌姬走在前面,理人緊隨其後。
相比於外面,這裡要暗得多,只有牆壁上幾盞老舊的咒力燈還在發出微弱的光。
腳下的水泥地面被水漬浸得泛潮,每踩一步都有細微的回聲從通道深處傳回來,像是這座壩體本身在呼吸。
理人跟在歌姬身後,將咒力感知往前鋪開。
穿過檢修通道之後,空間突然開闊起來,是一間被改造過的舊設備室。
混凝土地面上鋪著防潮墊,靠牆的位置擺著一排金屬架,上面整齊疊放著醫療用品和營養液。
房間最深處,一台大型維生裝置發出低沉的嗡鳴,儀錶盤上跳動著的不知是心跳還是咒力波動的讀數。
維生艙內坐著一個單薄的身影,背對著門口,脊背微微彎曲,像是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
「與幸吉。」歌姬的聲音在設備室里響起來,比平時輕了不止一半。
那個背影微微動了一下。
「歌姬老師......」與幸吉的聲音沒有預想中那麼冷,而是帶著一種愧疚和疲憊交織的感覺。
「對不起!」
歌姬輕輕搖頭,「這件事回去再說吧,理人應該有事找你。」
這時,與幸吉的注意力才落在後面的理人身上,語氣重新變得平靜。
「說吧,我想你應該不是為了說教才找到這裡來的。」
理人點頭,「合作!我需要......」
這時,頭頂的咒力燈忽然閃爍一下,一股不安的氛圍瞬間縈繞在三人中間。
下一秒,一個略帶天真的聲音從通道外傳了進來。
「我就說嘛,和人類合作是一件非常不明智的事情,早點把他殺了不就好了嗎?」
另一個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沒關係,只要把東西給他,我們的合作就算結束了。」
聽到這兩個聲音的剎那,理人,與幸吉和歌姬的身體瞬間變得僵硬。
幾秒後,爬滿縫合線的咒靈,和一個穿著僧袍的身影從通道外緩緩走了進來。
「理人醬,好久不見。」
真人歪著頭,縫合線從嘴角一路延伸到耳根。
他的目光先落在與幸吉身上,又掃過歌姬,最後停在理人臉上,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
「夏油傑!你不是死了嗎?」
看到卷索的瞬間,歌姬瞳孔巨震,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不,你不是夏油傑,你到底是誰?」
很快,歌姬就察覺到不對,雙眼死死盯著卷索。
理人保持沉默,他的身體在真人出現的瞬間就進入了戰鬥狀態。
兩人都沒有貿然出手。
設備室太狹窄,維生裝置、金屬架、滿地的醫療用品,任何大範圍攻擊都可能傷到與幸吉。
「別急。」卷索沒有理會歌姬,而是抬手制止了真人的下一步動作。
「別忘了我們過來的目的,先幫他治好了再說吧。」
說著,卷索指了指與幸吉。
「真是討厭呢,好想把他們都殺了。」真人搓了搓手,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別做這種蠢事,別忘了之前立下的束縛。」卷索一臉平靜。
「哦!也是啊,那真是沒辦法了。」
真人攤了攤手,有些無奈地往前走去,目標正是與幸吉。
而與幸吉,從始至終都沒有開口。
他清楚,真人是來完成交易的,不會對自己做什麼。
而這也是自己夢寐以求的結果。
理人也清楚,所以靜靜地看著。
「停下!」
突然,歌姬開口了,她並不清楚與幸吉和真人之間的交易。
儘管有所猜測,但並不放心自己的學生就這麼暴露在敵人面前。
「吶,夏油,要先殺了這個女人嗎?」真人歪了歪頭,一臉天真的問道。
「別做多餘的事。」夏油的聲音從通道入口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動,「完成交易要緊,不過你如果想的話可以去試試。」
「好吧好吧。」真人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朝歌姬攤了攤,「你也聽到了,我現在不會動手哦。」
歌姬沒有放下刀,雙眼仍舊死死盯著卷索。
「與幸吉。」她沒有回頭,聲音卻往後傳了過去,「到我身後來。」
與幸吉沒有動。
他坐在維生裝置前,雙手擱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歌姬老師。」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維生裝置的嗡鳴蓋過去。
「這是我自己的事。」
「你自己的事?」歌姬終於回頭了,目光越過肩膀釘在他臉上,「你一個人跑去和咒靈做交易,現在跟我說這是你自己的事?」
與幸吉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歌姬前輩。」理人開口了。
歌姬轉頭看他。
理人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真人。
真人也正看著他,那雙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不太正常。
「讓他去吧。」
歌姬愣住了。
「你說什麼?」
「與幸吉等了十七年,等的就是這一天。」理人的聲音很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過無數次的事實,「如果現在阻止他,這十七年就白費了。」
「可是……」
「而且。」理人偏過頭,對上歌姬的目光,「我們不是來阻止他的。」
歌姬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她緩緩放下了木刀。
刀刃垂在身側,但她握刀的手指沒有鬆開。
「如果他出任何事……」
「不會的。」理人說。
他沒有繼續解釋,只是重新將視線投向真人。
歌姬從他臉上讀不出任何動搖,終於往旁邊退了半步。
真人笑了,笑得很開心。
「理人醬還是和以前一樣有趣呢。」
他邁開步子,從歌姬身側走過,縫合線在咒力燈下泛著淡淡的暗紅色光澤。
「我還以為你會第一個衝上來。」
理人沒有回答。
真人走到與幸吉面前,低頭看著他。
與幸吉沒有抬頭。
他的脊背微微彎曲,肩膀在薄薄的布料下輕輕顫抖。
這一刻,他已經等了太久了。
不惜出賣高專情報,不惜瞞著同伴,不惜付出生命。
「別緊張嘛。」真人蹲下來,和他平視,「很快的,就像上次我們說好的那樣。」
與幸吉終於抬起頭。
「動手吧。」
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真人伸出一隻手,指尖貼上了與幸吉的額頭。
設備室里的空氣在這一瞬間收緊了。
歌姬握著木刀的手指關節發白,理人的咒力在拳面上凝成薄薄一層藍光。
「無為轉變!」
剎那間,一縷暗色的咒力從真人的指尖滲入與幸吉的皮膚。
與幸吉的身體猛地繃緊,喉嚨里發出一聲被死死壓在牙關後面的悶哼。
他的雙腿,那些從出生起就不曾有過知覺的殘肢,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
骨骼在皮肉下拉扯成形,肌肉纖維像被無形的針線一層層縫合,血管在新生皮膚下隱隱跳動。
整個過程無聲而劇烈,像一棵被壓縮了十七年的種子在幾秒之內破土發芽。
與幸吉咬著牙,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十多秒後,真人收回了手。
「好了喲。」
與幸吉低頭看著自己的雙腿。
完整的,有溫度的雙腿。
他能感覺到腳底貼著防潮墊的粗糙觸感,能感覺到從腳踝到膝蓋每一寸皮膚都在呼吸。
他試著動了一下腳趾。
動了。
「交易完成了。」夏油開口,目光淡淡地掃過與幸吉,然後落在真人身上,「真人,可以做你喜歡的事情了。」
「知道啦知道啦。」真人伸了個懶腰,爬滿縫合線的臉上露出扭曲的笑容。
「理人醬,我們來玩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