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山風越過高專層層疊疊的鳥居,帶來了一絲乾澀的涼意。
灰藍色的天光尚未完全褪去,空氣里還殘留著昨夜露水的濕氣。
這是一個難得沒有訓練,沒有任務的清晨。
伏黑惠坐在宿舍樓下的長椅上,手裡捧著一本剛借來的硬殼書,視線卻落在遠處被風吹得微微搖晃的銀杏樹冠上。
釘崎野薔薇嘴裡咬著一根沒點燃的棒棒糖,正對著手機屏幕挑剔地翻看著原宿最新款的秋裝。
理人靠在不遠處的自動販賣機旁,手裡握著一罐常溫的黑咖啡,沒有打開。
虎杖說有什麼事情,暫時離開學校一趟,所以不在這裡。
「滴——嗡!!!」
尖銳的廣域警報聲,突兀地撕裂了高專上空的平靜,驚飛的群鳥如同黑色的碎屑般灑向天空。
伏黑惠的手指猛地收緊,「啪」地一聲合上書本,人已經站了起來。
釘崎野薔薇一把扯下嘴裡的棒棒糖,眼神瞬間變沉,手指習慣性地摸向腰間的皮匣。
理人沒有動,他只是抬起頭,順著風吹來的方向望去。
視線的盡頭,東京的西南方向。
原本清澈的天際線斷了。
一個肉眼可見的,倒扣著的龐大半球體,正在以一種蠻橫的姿態擴張,將新宿的核心地帶徹底吞沒。
即便是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那種渾濁的咒力殘穢,依然順著風絲絲縷縷地飄進高專。
「什麼鬼東西?」釘崎皺起眉頭。
「是帳,而且是規格極高的帳。」伏黑惠的聲音冷硬,視線死死鎖住那個黑色的半球。
「喲,看來那些老橘子們連早茶都喝不安穩了。」
輕浮的聲音在三人身後響起,五條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長椅後方。
他今天沒有戴眼罩,而是纏著白色的繃帶。
雖然語氣依舊上揚,但下半張臉的線條卻繃得很緊。
他沒有看他們,只是仰著頭,六眼透過繃帶注視著新宿的方向。
「老師要過去嗎?」伏黑惠問。
「高層直接下達的強制調令,新宿出現了無法解析的古老結界,內部咒靈反應呈現未知狀態。」
五條悟隨手扯了扯領口,動作里透著一絲極少見的煩躁。
「點名要求我第一時間進入核心區排查。」
理人握著咖啡罐的手指微微一頓。
五條悟低下頭,拍了拍伏黑惠的肩膀,又看了一眼釘崎和理人。
「你們幾個,今天就老老實實在學校待著,哪兒也別去。」
沒有交代多餘的情報,也沒有安排後援。
他說完這句話,身邊的空氣便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鳴。
下一秒,高專最強的身影已經憑空消失,只留下幾片被卷落的銀杏葉在半空中打著旋兒。
伏黑惠沉默地將書本塞進一旁的置物箱,影子在他腳下無聲地涌動了一下,將幾柄常用的咒具吞沒備用。
釘崎則用力拍了拍臉頰,深吸了一口氣。
然而,樹葉還未落地,急促的腳步聲便從台階下方傳來。
輔助監督伊地知潔高滿頭大汗地跑了上來,手裡緊緊捏著一份蓋著紅印的文件,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一年級……呼……一年級生,請立刻集合!」伊地知喘著粗氣,甚至沒有時間去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鏡。
「五條老師剛走。」伏黑惠看著他,「如果是新宿的任務,我們接到的命令是待命。」
「不……不是新宿。」伊地知咽了一口唾沫,將手裡的文件遞了過去。
「是高層直接下達的突發調令,品川區廢棄水處理廠出現二級以上的咒靈群聚反應,可能存在變異特級。」
「周邊有大量平民未撤離,要求一年級小隊立刻前往執行祓除和營救任務。」
空氣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品川?」釘崎挑起眉毛,「新宿那邊弄出這麼大的動靜,現在把我們派去品川?」
「高層的意思是,新宿有五條先生一個人就足夠了,其他區域的突發事件需要立刻填補戰力空缺。」
伏黑惠沒有說話,伸手接過了調令。
他沒有看理人,但指尖卻停頓了一瞬,似乎在等待某種確認。
理人依舊靠在販賣機旁,低著頭,視線落在自己握著咖啡罐的手上。
寂靜中,只有販賣機壓縮機運作的嗡嗡聲。
「……太乾淨了。」
理人看著指尖,嘴唇微動,發出了只有自己能聽見的極輕低語。
「如果是正常調度,不管多信任五條老師的戰力,大本營也絕不可能在性質未明的特級結界外圍不留任何直系後援。」
「把最強扔進一個看不見底的黑箱,然後用救援平民的藉口,然後再把我們遠遠支開……」
他扯了扯嘴角,眼神冰冷。
「看來高層里有內鬼配合,而且權限大到可以隨意分割戰力,利用無法拒絕的救援任務當誘餌,真是無解的陽謀啊!」
理人直起身,隨手將沒有打開的咖啡罐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走吧。」
他走到伊地知面前,平靜地接過了另一份副本。
「既然是高層的命令,輔佐監督的車應該已經準備好了吧。」理人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釘崎單手叉著腰,嘖了一聲:「真是會使喚人,等處理完那些雜碎,我一定要讓五條老師請我們吃最貴的壽司。」
「車在校門口。」伊地知如釋重負,連忙轉身帶路。
三人跟著伊地知走下台階。
伏黑惠走在理人身側,在脫離了伊地知的視線死角時,他極其輕微地偏了偏頭,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了一句:
「有問題?」
理人目視前方,輕輕搖頭。
「我只是擔心五條老師。」
「白毛怪那麼厲害,擔心他幹嘛?還是想想我們自己吧。」釘崎插嘴。
伏黑沒有說話,像是默認一般。
「但願是我想多了。」理人壓下雜亂思緒,腳下步伐加快。
高專厚重的木製校門就在眼前,黑色的公務車已經啟動了引擎。
理人在跨出校門的那一刻,腳步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最後一次望向新宿的方向。
那片純黑色的帳在灰藍色的天光下顯得極其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