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抓住機會,從十方地獄道中一衝而過。
一剎之間,眼前豁然開朗。
無數殘垣斷柱,在前方鋪展如卷。
樓台廊榭,錯落分布,皆已殘缺。
斷柱斜倚,殘瓦鋪地,迴廊曲折纏繞。
如同一局散盡千年的殘棋。
棋盤尚在,棋子卻早已空無。
一片連綿不絕的殿宇廢墟,向四方近乎於無限延展。
一眼望不到邊際,不知多少萬里。
仿佛曾有一座恢宏宮闕,在漫長歲月的侵蝕中逐漸傾頹。
殘破的飛檐仍指著天穹,斷裂的台階還連著地脈。
風穿過空無一人的廊道,在殘壁之間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好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低語。
那些廊柱上的刻紋,大多已經模糊不清。
偶有幾處還能認出獸形或雲紋的輪廓,
在幽暗的光線下若隱若現。
仿佛隨時會從石面上遊走而下。
時空亂流在遠處翻湧起伏,如暗潮迴旋於天地之間。
那些亂流的流速並不均勻。
有的區域如沸水翻騰,有的區域如深潭靜止。
它們層層疊疊地環繞著一座三十三重的寶塔。
恍如是一道道無形的屏障。
寶塔靜靜矗立於亂流深處,塔身通體素白,色澤溫潤如初凝的月華。
億萬載光陰流過,卻未在塔面上留下半分斑駁。
塔面光滑如鏡,倒映出四周翻湧的亂流與遠方模糊的殘影。
瓊輝在塔面上緩緩流轉,時而聚如星雲,時而散如碎玉。
無數古篆刻紋沿著塔壁緩緩遊走,時聚時散。
猶如星子沉浮於夜空,又似珠光隱現於幽水。
那些刻紋彼此之間隱約相連,織成一層若有若無的道韻。
如同紗幔一般覆護著整座塔身。
道韻的邊緣微微泛著淡青色的光澤,不斷沿著塔面的紋理流動。
每經過一處刻紋,都使那枚篆菉短暫地亮起又暗下。
好像是吐納的節奏,支撐起寶塔的「呼吸」。
一抹淡紫色的雷痕自塔基處升起,沿著塔壁筆直向上延伸。
將整座塔從中剖開似的,刻下一道細長的印記。
那道痕跡細若遊絲,卻貫穿了三十三重塔層的全部高度。
它早已抵達過塔頂,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刻只餘下一條冷卻的軌跡,從底部直貫頂端。
紫光黯淡如灰燼,但卻仍清晰可辨。
仿佛凝固在玉質深處的舊痕。
那道痕跡的邊緣處,殘留著極細微的焦灼紋路,呈扇形向兩側展開。
好像是雷電在穿過塔層時,曾經短暫地炸開過片刻。
但卻又迅速被塔身的道韻壓制下去。
景元立於廢墟之間,衣袍不捲。
目光越過荒蕪的殿宇與翻湧的亂流,落在那座寶塔之上。
塔影在時空亂流中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但卻始終不曾移動分毫,仿佛亘古不變的大道。
那道紫痕依舊刻在塔身之上,從塔基到塔頂。
如同一道被歲月定格的印記。
這一看就很有問題,有大問題。
但景元藝高人膽大,卻並無止步之意。
當即袖袍一陣,便長驅直入。
無量驚濤般的時空,層層疊疊地湧來。
但在撞上他周身之時,便就自行退散。
恍如潮分兩岸,半點不得近身。
景元行走其間,如巨舟破浪,
於詭異莫測的時空深處一路穿行。
腳下虛空泛著極細的裂紋。
每一步踩落,都讓裂隙微微加深。
又被他的氣勢瞬間撫平。
身側有時光碎片擦過衣袍邊緣,發出細碎的嘶鳴聲。
如薄冰在暗處碎裂,隨即消散。
忽然間,一股莫名的危機感,毫無徵兆地從他心底浮起。
那感應來勢極快,如寒刃抵脊,如暗潮臨近。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不可知之處緩緩鎖定他。
景元冷哼一聲,只把袖袍一振。
諸色交織的劍光自袖底湧出,向著四周覆蓋而去。
「轟隆!」
一擊落定,時空如深潭投石。
波紋層層激盪,向四面八方擴散。
無數裂痕沿著經緯向外蔓延。
每一條裂隙當中,都漏出細碎的光屑。
但卻都尚未飄遠,便已經被餘波絞散。
無窮因果的絲線,在震盪中繃緊又崩斷。
每一個斷裂之處,都滲出了極淡的微光。
恍如殘存的牽絆,在消散前最後的亮起。
無量物質在那片區域中消散殆盡,沒有留絲毫殘跡。
猶如霜雪遇到烈陽陽,連灰燼都不曾留下。
那片空白異常平整。
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反覆壓過、抹過、撫過。
比周圍的虛空更加乾淨,更加均勻,更加無可挑剔。
仿佛是被什麼刻意清理過,就連最細微的塵埃都被一併抹去。
時空長河於此斷流,因果之絲於此失痕。
虛空表面再無波動,仿佛一切痕跡都已被徹底洗去。
景元停步,目光落在彼處。
此處一切如常,萬物皆在。
但在這樣的地方,沒有異常便是最大的異常。
念冬劍,景元的意志驟然鋪開。
恍如潮水漫過平原,無聲無息地充塞每一寸虛空。
時空的紋理在他感知中層層展開。
因果的絲線在他視野里根根分明。
先天無極元始慶雲自頂門升起?
忽而垂落幽光,頃刻覆蓋八方。
猶如夜幕覆野,一切無遠弗屆。
混沌炁流如星河倒懸,瀰漫於時空當中。
它們滲入每一個微不可察的節點。
幽暗而深邃的光芒籠罩著寰宇十方、萬古歲月。
將一切可以觸及的範圍都納入其中。
那張網不斷擴展,越來越密。
但那股被窺探的感覺,並並未隨之消退。
反而像是被他的行動所觸動,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直接。
一股模糊的惡意,猶如暗流般翻湧而來。
層層疊疊,厚重粘稠,肆無忌憚。
仿佛有形之物,正從四周同時向中心匯聚。
景元放開感知,諸般手段輪番施展。
將一切都照得纖毫畢現。
一股宏大意志,掃過每一處虛空節點,因果之線逐一排查。
時空的每一次波動,都在他的感知中留下印記。
他如同一輪煌煌烈日,將一切暗影都逼到無處藏身。
所有角落都被光芒填滿,不留空隙。
可光芒所照之處,除了虛空本身,再無他物。
惡意仍在翻湧,卻始終找不到來處。
仿佛一個不存在的敵人,根本無跡可尋。
那道惡意仿佛自成一體,獨立於一切存在的概念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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