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林老闆到BJ還有四天。
原本一切按計劃推進就行,鐵拐李的一通電話打亂了節奏。
「你趕緊來一趟。」
程小金剛咬了一口佟可心早上塞給他的包子,餡里的韭菜還掛在嘴角。
「又怎麼了?假鐵出問題了?」
「真品上又有發現。」
程小金把剩下的半口包子往帆布包里一塞,蹬上自行車就往潘家園后街沖,風灌進領口涼得他一縮脖子。
推開地下室的鐵皮門,冷意裹著鐵鏽味撲面而來。
鐵拐李蹲在工作檯前,戴著頭戴放大鏡,手裡拿著一根棉簽在真品底部小心翼翼地擦。
「你不是說,真品不是已經送回馬爺那裡了嗎,怎麼還在你這兒?」
程小金把帆布包往旁邊的摺疊椅上一扔,湊到工作檯跟前。
「今天上午去馬爺那兒取的。」
鐵拐李頭都沒回,棉簽蹭過鏽層的動作輕得像碰剛出生的小貓。
「上次做假品的時候我就覺得那幾個字旁邊有東西,當時趕工期沒細看,這兩天一直惦記著。」
程小金湊過去,看見鐵拐李棉簽上蘸著的還是那種棕色的除鏽液,真品底部已經被清理出一小片乾淨的區域,比上次大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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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發現的永樂二十二年造六個字在左側,右側又露出了一行更小的字。
刻痕比永樂二十二年造還淺,字也更小,不用放大鏡完全看不見。
鐵拐李把位置讓出來,伸手把頭戴放大鏡摘下來遞給他。
「你自己看,我剛才瞅了三遍,沒敢往下擦了。」
程小金把放大鏡扣在腦袋上,臉幾乎貼到鐵面上。
八個字。
天工匠造,鎖水鎮脈。
他的手指尖在桌面上點了兩下,耳朵里嗡嗡響。
「怎麼說?」
鐵拐李看他臉色不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天工兩個字,我在別的地方見過。」
程小金直起身子,把放大鏡往桌上一放,轉身就往門口跑。
「你等我一下,我回去拿個東西。」
程小金蹬著自行車一路不停地踩到豐臺的出租屋,車鎖都忘了擰,直接扔在單元樓門口就往樓上沖。
衝進屋裡,他蹲到床底下把爺爺的樟木箱拖出來,樟木的香氣混著舊紙的味道撲了滿臉。
箱蓋的合頁鏽住了,他手上一使勁,咔噠一聲把箱蓋撬開了。
裡面裝著幾本發黃的手抄筆記,這箱子被他翻過無數遍,想起來點兒什麼,就拿出來搗鼓搗鼓。
但是每次都是瞎翻亂擺,也沒真正好好研究過。
「我記得爺爺當年說過,咱家的手藝不是憑空來的,是有書傳的。」
程小金嘴裡念叨著,手指順著筆記本的邊緣往下摸,指尖觸到一層滑溜溜的油布。
他以前以為油布是防潮用的,啪地順手一揭。
油布底下還有東西。
一本薄冊子,比手抄筆記小一號,用牛皮紙封著,牛皮紙已經脆得不行,邊角碎了一圈。
「果然沒記錯。」
程小金兩根手指捏著冊子的邊緣,慢慢把牛皮紙揭下來。
封面模糊得厲害,大半個字都被水漬浸花了,他把冊子舉到檯燈底下,斜著角度看。
《天工開物》
他的手開始抖,牛皮紙的碎渣掉在地板上,簌簌的響。
爺爺留下的東西他翻了不下一百遍,從來沒發現過這本冊子,因為油布蓋著,他一直以為底下就是箱板。
他小心翼翼翻開第一頁,紙張薄得透光,上面的字跡是毛筆寫的小楷,字體工整但不是印刷體,看字跡是手抄本。
這不是一本完整的書,頁碼從七十三開始,到一百一十二結束,總共三四十頁,大約是原書的三分之一。
程小金以前逛琉璃廠的時候翻過市面上流傳的天工開物,明末宋應星寫的,記載各種工藝技術,講的都是農業,冶煉,紡織之類的內容。
這本殘卷不一樣。
第一頁的標題寫著器辨六法,下面用非常精煉的語言列了六條鑑別古器物的方法。
聽聲辨材。
觸鏽知年。
觀沁定源。
嗅氣分窯。
掂分量識芯。
看磨損推用。
程小金的手指摁在第一條和第二條上面,指腹蹭過紙面的字跡,磨得有點發燙。
「爺爺當年教我這兩招的時候,說這是程家吃飯的傢伙,連我爹都沒全學會。」
他嘴裡念叨著,視線順著頁面往下滑。
他往後翻,有一段關於銅器辨偽的詳細記載,從鏽層的顏色分布到金屬的聲學特徵,寫得比爺爺的手抄筆記詳細十倍不止。
第八十六頁,鐵器一章。
程小金的眼睛釘在了其中一段話上。
「鎮海之鐵,非常鐵也。取西山精礦,煉去碳渣,百鍛而成,叩之有聲,聲走體內不散,名曰龍吟。」
龍吟。
他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舉著這本殘卷,盯著這兩個字看了足有一分鐘。
爺爺教他聽龍吟的時候,從來沒解釋過龍吟的緣由。
原來出處在這兒。
他繼續往下看,鎮海鐵那段後面還寫著。
此鐵十五器為一組,每組鎮一脈口,共九組鎖華北水龍。
九鎮全則脈安,缺一則脈動,缺三則地泉生變。
十五器為一組,九組。
程小金在腦子裡算了一下,九乘十五,一百三十五件鎮海鐵器。
周半仙上次跟他喝酒的時候說,永樂年間布的九處鎮物,現在還完好的不超過三處。
也就是說至少六組已經被破壞或者流失了,只剩下不到四十五件還在原位。
他手裡的那一塊,是一百三十五件裡面的一件。
這比他之前以為的還要重要得多。
程小金翻到殘卷的最後一頁,紙張的質感和前面不太一樣,墨色也更新,像是後來有人在空白處補寫的。
一行字,筆鋒跟前面的工整小楷完全不同,寫得急促潦草。
此卷上冊,柳氏藏。
程小金念出聲來,聲音在空蕩蕩的出租屋裡轉了一圈。
柳氏是誰?上冊又在哪兒?
他把殘卷用油布重新包好,塞進帆布包最裡層,拉上拉鎖,又在外面纏了一圈報紙。
出門的時候他左右看了一眼,樓下路燈的位置空了,寸頭今天沒來。
他蹬著自行車拐上大路,騎了兩百米又停下來,支起車架子掏出手機撥了鐵拐李的號。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鐵拐李的聲音帶著點急。
「你小子死哪兒去了?我等你快一個鐘頭了。」
「真品上那八個字我看到了,天工匠造鎖水鎮脈。」
「然後呢,你跑回去幹什麼去了?偷家裡房產證啊?」
「我在我爺爺的箱子底下找到了一本書。」
程小金的聲音壓得很低,路邊的車流聲差點蓋過去。
「什麼書?能當房產證賣啊?」
「天工開物的殘卷,手抄本,只有三分之一。」
程小金靠在自行車座上,視線掃過路邊來來往往的行人。
「講的不是種地織布的內容,裡面全是古代器物的鑑別和製造方法,包括鎮海鐵。」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鐵拐李的聲音透著驚訝。
「你爺爺怎麼會有這種東西?我認識老爺子快十年,從來沒聽他提過。」
「我不知道,但最後一頁有人加了一行字。」
程小金攥著手機,嘴唇貼著話筒。
「寫的是,此卷上冊,柳氏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