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嬋捂著耳朵，臉上寫滿了不知所措。
她在十萬大山待了三年，聽慣了妖獸嘶吼和山風過林，冷不丁被扔進這種雞鳴狗吠的環境裡，整個人都是懵的。
楊戩的反應更微妙。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攥了一下——這是他過去三年養成的條件反射。
周圍一有異動，第一反應就是出拳！
但他很快鬆開了。
這裡是人間！
「這是哪？」
楊戩打量四周。
「奄國。」鍾凌雲說，「大商八百諸侯之一，東部小國，地盤不大，人口不多。」
「為什麼來這？」
「因為小，事少，適合你緩一緩。」
楊戩沒有反駁。
楊嬋倒是已經恢復了過來，她的注意力被路邊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吸走了。
「二哥！你看那個是什麼！好像是人捏的！」
「那叫糖人。」楊戩瞥了一眼。
「你怎麼知道？」
「以前見過。」
楊戩的語氣淡了下去。
很小的時候，娘還在的時候，見過！
至於楊嬋，家庭變故之後，對小時候的那些記憶全部選擇性的遺忘，封存在記憶深處。
因此，如今楊嬋實際上對人間界是沒有太多認知的。
想必也這是為何原本軌跡中楊嬋會下凡嫁個另一個凡人的原因！
楊嬋敏銳地察覺到了二哥情緒的變化，識趣地沒再追問，只是默默地走到了楊戩身側，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兄妹二人沿著土路向前走。
奄國的城池不大，城牆也矮，不過兩丈出頭，夯土壘成，年久失修的地方已經有雜草從縫隙間探出來！
城門口有兩個兵丁靠著牆根打瞌睡，盔甲歪歪斜斜，矛杆擱在一邊！
楊戩和楊嬋走過去的時候，其中一個兵丁眼皮抬了抬，含含糊糊說了句什麼，又翻了個身繼續睡。
入城不設盤查——不知道是奄國的規矩就這樣，還是這兩個兵丁壓根懶得管。
城內的街道比楊戩預想的要熱鬧一些。
雖然是小國，但沾了東部商路的邊，來往的客商不少。
街兩旁有布店、糧鋪、鐵鋪，還有一間看起來頗有些門面的藥鋪。
楊嬋的腳步在藥鋪門前停了下來。
她沒進去，只是隔著門帘往裡掃了一眼。
貨架上擺著的藥材她大半認識——不過品相太差了，靈氣稀薄得可憐。
十萬大山隨手扯一把野草都比這些強。
「粗貨。」楊嬋嘟囔了一聲，有點失望。
「你以為人間的藥鋪能跟十萬大山比？」鍾凌雲在楊戩腦海中說了一句，帶著幾分揶揄，「不過你讓她去找找看，不一定沒有好東西。人間的藥材勝在配伍和組方的經驗，妖族不重丹藥，這方面反而不如人間的大夫。」
楊戩想了想，把這話原樣轉述給了楊嬋。
楊嬋眼珠一轉，果然來了興致，撩開門帘就鑽了進去。
「那個……掌柜的，你們這有沒有百年以上的何首烏？」
「百年何首烏？」櫃檯後的中年掌柜抬起頭，看了一眼楊嬋——滿臉灰撲撲的小姑娘，衣裳粗陋，還有一股子淡淡的煙火氣。
掌柜的眼皮耷拉了下來。
「有是有，三十兩銀子一株，你買得起嗎？」
楊嬋摸了摸身上——她身上一文錢都沒有。
十萬大山不用錢。
「那個……我沒帶錢，但我可以用東西換！」楊嬋從獸皮小袋裡掏出一顆回神丹，「你看這個，這是我自己煉的……」
掌柜低頭瞅了一眼那顆散著淡青色微光的丹丸，又抬頭看了看楊嬋，眼神像在看一個登門來耍把戲的江湖騙子。
「小姑娘，我這是正經藥鋪，不收來路不明的野藥。你們外鄉人啊……」掌柜搖著頭，那口氣活像在趕一條不請自來的野貓，「去去去，別耽誤我做生意。」
楊嬋攥著丹藥的手僵在半空，臉慢慢紅了——不是害羞，是憋的。
就在這時，藥鋪後堂的帘子被人掀開。
一個乾瘦的老頭走了出來，穿著洗得發白的麻衣，背微駝，右手拄著一根半人高的木杖。
他的目光越過掌柜，直接落在楊嬋手中那顆丹丸上。
鼻翼翕動，老頭聞了一下。
然後他的眼睛亮了——那種亮法和楊嬋看到新藥材時一模一樣。
「丫頭。」老頭繞過櫃檯，走到楊嬋面前，彎腰湊近那顆丹丸，「這丹，你煉的？」
「嗯！」楊嬋猛點頭。
掌柜的臉色一變：「祖……您怎麼出來了？這丫頭是外面來的，不是……」
「閉嘴！」
一個詞，掌柜的嘴立刻合上了。
老頭把那顆回神丹接過去，放在掌心端詳。
他的手很穩，指節粗大，指腹有厚厚的繭——跟楊嬋常年捏藥材的手如出一轍。
「藥性純粹，火候精到。主藥是……碎魂草？月靈藤？還有一味我認不出來，哪來的方子？」
楊嬋張嘴就想說，被腦海里突然響起的鐘凌雲的聲音攔住了。
「別說是自創的，就說祖傳。」
楊嬋立刻改口：「祖傳的！」
老頭「哦」了一聲，也沒追問。
識趣的人自然懂得分寸。
「行！百年何首烏，給你拿一株，這顆丹……頂得上五十兩銀子的貨色，剩下的二十兩，算老夫賒你的。」
掌柜在旁邊臉色漲紅，張了張嘴又咽回去。
五十兩！那顆丸子能值五十兩？
他打量楊嬋的眼神飛速變了——從趕野貓變成了打量金礦。
楊嬋沒注意掌柜的眼神。
她正開心地接過何首烏，翻來覆去地看，看得愛不釋手。
「多謝老爺爺！」
「嗯，丫頭叫什麼？」
「楊嬋！」
「手藝不錯。」老頭拄著拐杖慢慢走回後堂，帘子落下之前丟了一句話。
「若是在奄國待得久，有空來坐坐。老夫姓徐。」
帘子合攏。
楊嬋抱著何首烏蹦出藥鋪，差點撞上門框。
門外，楊戩靠在牆根等她，雙臂抱胸，面無表情。
但他的目光在楊嬋出來的那一刻，從散漫變得柔和了那麼一瞬。
很短。
短到楊嬋自己都沒注意到。
「買到了？」
「換到的！那個老爺爺可好了！說我的丹藥值五十兩銀子呢！」
楊戩嘴角微動——他沒告訴楊嬋，那顆丹藥的實際價值，放在修行者的圈子裡，何止五十兩白銀。
但人間不是修行者的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