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嬰的六顆頭顱齊聲咆哮,從地底噴出六道顏色各異的毀滅之息,勉強頂住了不朽靈光陣的一輪推進。
但它的斷頸處黑血噴涌,整頭巨獸的身軀在肉眼可見地萎縮。
「撐不住了……」九嬰的聲音從六張嘴裡同時傳出,帶著粗糲的絕望。
白澤沒應聲。
他的目光越過漫天星光,望向南方的天際。
空的。
什麼都沒有。
混沌鐘不會來了。
白澤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那枚獸骨環,嘴唇囁嚅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了。
南方天際線上,一點金芒,小得像是眼花產生的錯覺。
但白澤不會看錯。
那抹金芒的氣息,他等了數萬年。
「來了!」
白澤的聲音陡然拔高,那個佝僂的身影猛地挺直了脊背。
他枯瘦的手臂在斷碑上重重一拍,將僅剩的妖力傾瀉而出,硬是將搖搖欲墜的陣法又撐開了三分。
「所有妖族聽令!退入陣心!全部退入陣心!」
金芒由遠及近,速度快到連燃燈道人都來不及反應。
「嗡——!」
一聲鐘鳴,震碎了戰場上所有的聲音。
那不是混沌鍾先前在梅山發出的低沉嗡鳴。
這一次的鐘聲赤裸裸地帶著殺意,帶著數萬年的積怨,帶著一個器靈對這片天地所有不公的回應!
金光撞穿了不朽靈光陣的光幕!
不是破陣——是直接從光幕上撕開了一個口子,像是一把燒紅的刀刺穿了一張紙。
混沌鍾裹著兩道人影從那個口子中鑽入十萬大山。
金光落地的瞬間,鐘口朝下一罩——楊戩和楊嬋被金光彈出,穩穩落在白澤身旁。
楊嬋的手裡已經多了兩顆丹藥,一顆塞進白澤嘴裡,一顆扔給九嬰。
「白澤爺爺!先吃藥!」
白澤嘴裡含著丹藥,嚼都沒嚼就咽了下去。
藥力入腹的瞬間,一股清涼的靈力從腹中蔓延開來,將他幾近枯竭的妖力稍稍補了回去。
「丫頭……你這手藝……」
「回頭再夸!」
楊嬋已經蹲到了一邊,把獸皮袋裡所有的丹藥全部倒出來分類。
楊戩則站在斷碑旁,雙臂抱胸,目光掃過四周——漫天的星光與金光交織,遠處有妖族傷兵被攙扶著後撤,地面上到處是碎裂的陣基殘片和乾涸的妖血。
他的右手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這裡不是酒館。
該攥的時候就得攥。
「老師。」
「嗯。」
混沌鍾懸浮在斷碑正上方,表面的古樸紋路正以一種從未有過的速度亮起、暗滅、再亮起。
那是鍾凌雲在做最後的計算。
「我能幫什麼?」
「你幫不了。」
鍾凌雲的聲音出奇地平靜,「接下來的事,只有我自己能做。」
「老師——」
「但你可以看。」
鍾凌雲打斷了楊戩的話。
「楊戩,把你的天眼睜開,接下來發生的一切,給我刻進骨頭裡。」
楊戩沒有追問。
他閉上雙目,眉心天眼緩緩綻開金光。
混沌鍾緩緩下落,鍾底貼在了斷碑之上。
剎那間,二十九塊殘存的陣基全部暴亮!
血紅色的陣紋從碎裂的邊緣重新癒合——不,不是癒合,是被一種更高維度的力量覆寫。
混沌鐘的道韻如潮水般湧入周天星斗大陣的每一條經絡。
殘缺的陣法在混沌鐘的接入下,發生了質變。
先天至寶作為陣眼!
這才是周天星斗大陣真正該有的配置!
當年東皇太一以混沌鍾為核心,配合三百六十五位大羅金仙,布下完整版大陣——那是連聖人都要正視的力量。
而此刻,三十六塊陣基,一口衰弱的混沌鍾。
夠不夠?
不夠。
差得遠。
但鍾凌雲從來沒打算靠陣法本身贏。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舞台。
「太一。」
鍾凌雲的意識沉入本體最深處,直面那團沉睡了數萬年的金烏本源。
金色的光芒在混沌鍾內空間中脈動著,溫暖、熟悉,帶著一種亘古不滅的、屬於太陽的驕傲。
鍾凌雲伸出意識之手,觸碰到了那團光。
光回應了他。
不是語言,不是神念,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感知——數十萬年的陪伴,數十萬年的並肩,那些記憶像是刻在光里的紋路,稍一觸碰就全部涌了出來。
太一第一次觸碰混沌鍾時,他還只是太陽星上一隻剛剛化形的金烏,三足踩在鐘壁上,歪著腦袋,好奇地打量這口比他還大的鐘。
太一登臨妖庭、號令萬妖時,混沌鍾懸於頭頂,鐘鳴九天。
太一研究法則之道時,一個人關在太陽星上幾千年不出來,只有混沌鍾陪著他,聽他自言自語、聽他推演推到暴躁時罵罵咧咧、聽他偶爾的沉默。
太一最後一戰,巫妖量劫。
十二祖巫合力,天地崩殂。
太一將全部的修為灌入混沌鍾,以一人之力拖住四位祖巫,為妖族爭取撤退的時間。
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老夥計,替我看著他們。」
鍾凌雲的意識之手攥緊了那團光。
「太一,最後一次。」
金烏本源轟然炸開!
混沌鐘的鐘壁上,所有紋路同時亮起——不是先前的古樸暗金,而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灼目的白金色。
白金色的光從鐘壁上溢出,灌入周天星斗大陣的每一條陣紋。
血紅色的陣紋被白金色的光覆蓋,從紅轉金,從金轉白。
整座十萬大山的地面都在震顫。
「怎麼回事?!」燃燈道人的面色再變。
他感知到了那股力量——從混沌鍾中湧出的、不屬於器靈本身的力量。
那是屬於一個人的力量。
一個已經死了數萬年的人。
白金色的光芒從混沌鍾鐘口噴薄而出,如同一輪太陽在十萬大山的中心升起。
光柱沖天,穿透了闡教不朽靈光陣的光幕,穿透了十萬大山的妖氣屏障,直抵九天之上!
太陽星震動了。
真正的太陽星,在天穹上發出了一聲可以被整個洪荒感知到的轟鳴。
白金色的光柱中,一道身影緩緩凝聚。
身著帝袍,背生三足金烏虛影,面容俊朗卻帶著不可一世的倨傲。
他的雙瞳是純粹的金色,沒有瞳孔,像是兩顆微縮的太陽鑲嵌在眼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