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道鬼影沒入夜色之後。
姜川並未立刻動身。
他依舊站在部落廢墟之中，靜靜等待。
血石谷三字，聽起來便不像尋常之地。
更何況還與妖兵、煉劍有關。
若不查明虛實便貿然前往，便不是穩健，而是莽撞。
姜川不會犯這種錯誤。
哪怕他如今已經踏入金仙圓滿。
哪怕手中有數件靈寶護身。
可在巫妖量劫面前，這點底蘊依舊算不得什麼。
尤其是屠巫劍之事。
那是妖族對付巫族的重要手段。
其中牽扯的因果太大。
若姜川真去強行救人，甚至破壞妖族煉劍，那便等同於親自插手巫妖量劫。
到那時，別說他只是金仙圓滿。
便是太乙金仙，甚至大羅金仙，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所以姜川心中很清楚。
血石谷可以去。
但目的必須明確。
不是救尚未遇害的人族。
也不是阻止妖族煉製屠巫劍。
而是收攏已經無處可歸的人族亡魂，帶走那些被妖族遺棄的殘器廢料。
只要不碰正在進行的煉劍因果。
此事依舊在他此前的謀劃範圍之內。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三日之後。
第一批鬼影返回。
它們鑽入萬鬼夜行圖中，將探查所得盡數傳給姜川。
姜川閉目感應片刻。
血石谷距離此地約有三十餘萬里。
那裡並非妖族主力據點。
而是一處已經廢棄大半的外圍煉劍之地。
谷中曾有妖族以人族精血、魂魄、怨氣煉製劍胚。
但如今大部分妖兵已經撤離。
只有一些殘破陣紋、廢棄血池，以及尚未散盡的亡魂殘念留在那裡。
至於活著的人族。
鬼影並未發現。
聽到這裡。
姜川心中反倒安定了幾分。
沒有活人，便意味著他無需面對救與不救的抉擇。
那裡剩下的，只是亡魂。
而收攏亡魂，正是他此行本意。
又過兩日。
剩餘鬼影陸續歸來。
它們確認血石谷附近沒有太乙金仙氣息。
也沒有大規模妖族駐守。
只是在谷外偶爾會有妖族巡兵經過。
不過那些巡兵並不會久留，只是確認廢谷陣紋是否徹底熄滅。
姜川得知這些後，依舊沒有立刻行動。
他又等了七日。
直到確認血石谷周圍三萬里內沒有新的妖族巡兵出現，這才收起萬鬼夜行圖。
下一刻。
姜川身形化作一道極淡玉清仙光，悄無聲息朝西北方向遁去。
他沒有走直線。
而是繞了數次方向。
途中還故意留下幾道虛假氣機，指向不同方位。
如此一來，就算有人事後推演，也很難判斷他真正來處。
半日之後。
姜川停在一座黑色山峰上。
山峰前方，便是血石谷。
遠遠望去。
整座山谷都呈現出一種暗沉血色。
谷中石壁像是被無數鮮血浸泡過，哪怕隔著數千里，也能感受到一股刺鼻血煞之氣。
虛空之中，隱約還有殘破劍鳴迴蕩。
那劍鳴並不清越。
反而充滿了怨毒、悽厲、痛苦。
顯然，這裡曾經被妖族用來煉製過屠巫劍胚。
姜川站在山巔，沒有急著入谷。
他先以倉頡書寫下一個「觀」字。
人文清光融入雙眸。
下一刻。
血石谷中的氣機在他眼前逐漸分明。
谷中有三座血池。
兩座已經乾涸。
還有一座殘留著暗紅色血水。
血池周圍，布滿了殘破妖紋。
那些妖紋雖然已經不再完整，卻依舊不斷吞吐著血煞之氣。
谷地中央，則插著數十柄斷裂劍胚。
這些劍胚大多已經煉廢。
其中有的布滿裂痕。
有的劍身扭曲。
還有的只剩半截，卻仍舊散發著讓巫族厭惡的鋒銳氣息。
姜川眼神微凝。
屠巫劍不愧是妖族專門為克制巫族而煉製的凶兵。
哪怕只是廢棄劍胚，其中也蘊含一股特殊殺機。
不過這些劍胚已經破損。
成不了真正的屠巫劍。
最多只能當作殘料。
真正讓姜川在意的，並不是這些劍胚。
而是血池與劍胚之間飄蕩的魂魄。
那裡有大量人族亡魂。
有些魂魄已經殘缺到只剩一縷執念。
有些則被妖紋束縛在血石之中，無法離開。
還有一些亡魂被煉入廢棄劍胚，日夜受劍氣切割，痛苦不堪。
姜川看到這一幕，眼底深處浮現一抹冷色。
但他依舊沒有失控。
量劫之中，最怕的便是因怒入局。
妖族屠戮人族煉製屠巫劍，這是洪荒大勢中的一環。
他現在改變不了，也不能去強行改變。
可這些已經死去的亡魂，他能收。
這些被遺棄的殘器，他能取。
這便足夠。
姜川又放出數十道鬼影，沿著血石谷周圍探查一圈。
確認沒有伏兵後，他這才緩緩落入谷中。
腳步剛一踏入血石谷。
谷中殘破妖紋便微微亮起。
血煞之氣如同嗅到生靈氣息一般，朝姜川周身湧來。
姜川神色不變。
倉頡書懸於頭頂。
一個「淨」字飛出。
淡淡人文清光垂落，將周身血煞隔絕在外。
隨後他又寫下一個「隱」字，遮掩谷中變化。
這裡雖然已經廢棄，但畢竟曾是妖族煉劍之地。
若動靜太大，難免引來巡兵。
姜川要做的，是無聲無息地收走亡魂與殘料。
而不是在這裡與妖族正面衝突。
他先來到第一座乾涸血池旁。
血池底部，鋪滿暗紅色血晶。
這些血晶之中，隱約封著一道道人族殘魂。
他們被困在其中，神智早已模糊。
只剩下本能的痛苦與哀鳴。
姜川抬手。
倉頡書翻動。
「赦。」
一個古字落下。
血池底部的血晶頓時發出細密裂聲。
下一刻。
一道道殘魂從血晶中掙脫出來。
他們起初茫然無措。
可當感應到姜川身上的人族文祖業位後，原本混亂的魂體竟漸漸平靜下來。
「文祖……」
「文祖……」
微弱聲音不斷響起。
姜川沒有多言，只是祭出萬鬼夜行圖。
大德上陰冥土氣息垂落，化作一道幽暗通道。
「入圖中暫歇。」
「日後若有歸處，我會送爾等前往。」
那些殘魂似乎聽懂了這句話。
他們朝姜川緩緩跪伏，隨後順著幽冥氣息進入萬鬼夜行圖中。
每收下一批亡魂，萬鬼夜行圖內的人文之音便增強一分。
那些早先被收入圖中的人族亡魂，也像是感應到了同族到來。
他們自發聚集在陰冥淨土邊緣，以微弱意念安撫新來的亡魂。
這一幕讓姜川眼神微動。
萬鬼夜行圖原本是攻伐靈寶。
可隨著越來越多人族亡魂進入其中，此寶的氣機正在悄然變化。
凶厲不減。
卻多出了一絲秩序與安寧。
這並不會削弱萬鬼夜行圖。
反而讓它根基更穩。
因為純粹凶兵終究容易反噬。
可若有大德陰冥為基，有人文之光為序，便能將凶魂厲鬼化作真正可掌控的幽冥戰魂。
姜川心中越發確定。
自己這條路走對了。
他沒有急著融合血晶。
這些血晶雖然蘊含人族血氣與妖族煞氣，但駁雜不堪。
若直接融合，弊大於利。
姜川只將其收入玉盒，準備日後慢慢淨化，或用作萬鬼夜行圖的輔料。
隨後他走向第二座血池。
第二座血池中的亡魂更多。
但妖紋也更完整。
顯然這裡曾是血石谷真正煉劍之處。
姜川剛靠近，池中便有一道殘破劍光衝起。
劍光呈暗紅色。
其中夾雜著人族怨氣與妖族殺意。
它沒有靈智。
卻本能地想要斬殺靠近之人。
姜川眼神不變。
雲水縛飛出。
水色鎖鏈如靈蛇般纏住那道血色劍光。
劍光劇烈掙扎。
可它終究只是廢棄劍胚殘留的一點凶性。
在雲水縛鎮壓下，很快便被束縛住。
姜川抬手一指。
倉頡書上飛出一個「破」字。
轟！
血池邊緣殘破妖紋當場崩碎。
劍光隨之哀鳴一聲，化作一柄半截血色劍胚落在地上。
姜川低頭看去。
一行小字浮現。
【殘破屠巫劍胚，煉製失敗，血煞駁雜，不可融合，可淨化後作為煉器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