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洪荒大地之上,血石谷漸漸被無邊黑暗吞沒。
姜川離谷之後,並未立刻遠遁萬里。
他化作一縷極淡清光,借山川陰影而行,周身玉清仙力收斂到極致,連遁光都被倉頡書上「隱」字遮去大半。
遠遠看去,那裡只有一陣夜風掠過山嶺。
若非金仙以上修士以神念反覆掃視,根本察覺不到半點異常。
直至血石谷徹底消失在身後,他才在一處荒僻山嶺中停下。
山嶺無名。
四周草木枯黃,地脈靈機稀薄,只有幾株老松立在崖畔,被夜風吹得枝葉簌簌作響。
此地並非洞天福地,也無妖族駐守,正適合暫時整理所得。
姜川先以神念掃過方圓三千萬里。
確認周遭沒有妖族巡兵,也沒有巫族部落殘留氣息後,他才抬手一揮。
倉頡書浮現於身前。
書頁輕輕翻動,一個「隔」字自書中飛出,落入山嶺四方。
霎時間,淡淡人文清光化作無形帷幕,將這片山嶺與外界隔開。
隨後又有「隱」「靜」「安」三字依次落下。
四個古字各鎮一方。
風聲仍在,松濤仍在,但這片山嶺的氣機已經從洪荒天地中淡去。
姜川這才取出萬鬼夜行圖。
畫卷展開。
銀黑色圖卷橫於虛空,當中陰冥氣息流轉,幽光如水,一方幽暗淨土在圖內緩緩顯化。
與最初相比,如今萬鬼夜行圖已經大不相同。
昔日此寶初成時,圖中雖有大德上陰冥土為根基,卻仍舊偏向陰屬法寶,氣機幽冷,鬼氣森然。
可如今,隨著越來越多人族亡魂進入其中,這片陰冥淨土之上竟多了一層淡淡的人文清光。
那清光並不熾烈,也不霸道。
它像凡俗人族部落夜裡的篝火。
微弱,卻能照出歸處。
姜川神念探入圖中。
下一刻,他看到了無數亡魂。
血石谷中被他救出的數千人族亡魂,此刻全都匯聚在陰冥淨土之上。
他們有的魂體殘缺,胸腹處仍殘留劍煞割裂的痕跡。
有的雙目空洞,神智未復,只本能地蜷縮在陰冥土邊緣。
還有一些亡魂身上依舊纏著淡淡血煞,那是生前被屠戮、死後被煉劍所留下的怨苦。
若放任不管,這些怨苦遲早會讓他們化作厲鬼。
到那時,縱然同為人族亡魂,也會被怨煞侵蝕神智,只知殺戮。
姜川眼神平靜,卻沒有絲毫輕慢。
他不是第一次見人族受難。
從他離開崑崙開始,人族在洪荒的處境便從未真正安穩過。
妖族視人族為煉劍材料。
巫族雖不像妖族那般成規模屠戮人族,但在大勢傾軋之下,人族部落也常常被巫妖大戰餘波碾碎。
洪荒太大。
強者太多。
人族如今雖有女媧聖母造化之恩,又有人道潛藏於冥冥之中,可終究還未真正崛起。
在巫妖量劫未曾落幕之前,人族更像是夾縫中的微塵。
一陣大風卷過,便會死傷無數。
可姜川也明白。
越是如此,自己越不能亂。
悲憫可以有。
憤怒也可以有。
但悲憫若失了分寸,便會變成拖累自身的軟弱。
憤怒若沖昏道心,便會把自己推入劫中,成為別人棋盤上一枚無知無覺的棋子。
他如今只是金仙圓滿。
縱有文祖業位、闡教氣運、人道功德與數件靈寶護身,在洪荒大勢面前,仍舊算不得真正強者。
大羅之下,皆在局中。
甚至許多大羅,也未必能在巫妖量劫中保全自身。
他若因一時怒意殺入妖庭,或是正面插手屠巫劍因果,那不是勇烈,而是愚蠢。
姜川自問做不到坐視同族苦難而毫無波瀾。
但他更清楚,真正想改變人族命運,靠的不是一兩次衝動。
而是積累。
是道行,是修為,是功德,是人道大勢,是在一次次量劫邊緣穩穩取利之後,終於擁有足以撥動棋盤的力量。
念及於此,他的道心反而越發通明。
那些亡魂的慘狀沒有讓他動搖。
反倒像一塊磨刀石,將他原本就冷靜堅韌的心性磨得更加清亮。
「諸位。」
姜川神念化作一道身影,緩緩出現在陰冥淨土上空。
身影並不高大,卻自有一股清正氣度。
他周身人文清光垂落,背後倉頡書虛影緩緩翻動。
那些原本茫然、痛苦、低聲哀鳴的人族亡魂,在看到他時,紛紛抬起頭。
「文祖……」
「是文祖……」
「吾等……已經脫離血池了嗎?」
「這裡是何處?」
一道道微弱意念在淨土中響起。
姜川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抬手。
倉頡書虛影之上,一個「安」字浮現。
古字落下,化作無數細碎清光,沒入那些亡魂體內。
清光入魂,殘留在他們魂體上的血煞頓時像冰雪遇春陽般緩緩消融。
不少亡魂的神智隨之恢復幾分。
隨後又有一個「寧」字落下。
陰冥淨土之上,原本躁動不安的怨氣開始沉降。
那些斷裂的魂體雖無法立刻恢復完整,卻不再繼續崩散。
大德上陰冥土隨之湧出絲絲縷縷至純冥氣。
這些冥氣不帶陰邪,反而有一種厚德載物的安穩之感。
它們像細雨一般灑入亡魂之中,慢慢滋養著那些幾近破碎的魂魄。
做完這些,姜川才緩緩開口。
「血石谷已過。」
「爾等暫居此圖陰冥淨土之中,可免去血煞劍氣侵蝕,也可借大德上陰冥土修補魂體。」
「待日後時機合適,我會送爾等前往該去之處。」
這句話落下後,淨土中安靜了許久。
片刻後,有一名老者亡魂顫巍巍跪下。
他的魂體從腰腹以下盡數殘缺,顯然曾被劍氣反覆切割。
可此刻,他仍舊努力朝姜川行了一禮。
「多謝文祖救吾等脫離苦海。」
隨著老者跪下,越來越多人族亡魂也跟著跪伏。
「多謝文祖。」
「多謝文祖。」
聲音並不整齊,卻越來越多。
最後,整個陰冥淨土之上都迴蕩著低低的叩謝聲。
姜川看著這一幕,心中沒有自得,也沒有沉溺於功德加身的快意。
他只是伸手虛扶。
「無需如此。」
「吾為人族文祖,遇此事,自當為之。」
話音落下,倉頡書虛影再次翻開。
這一次,姜川沒有隻寫一個字。
而是以神念為筆,以人道功德為墨,在陰冥淨土上空緩緩寫下一篇安魂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