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來,鱗書愈覺燭陰有些憊懶。
常是吃完睡、睡完吃,蛟瞳一睜一閉,便是晝夜流轉。
蛟軀倒是驟然暴漲,由原本近一尺長短,徑直蛻至三尺。
不過其總愛變作比青珉高半個頭的模樣,神氣悠悠地在青珉面前晃來晃去。
見著青珉捲起毛筆努力書寫稟報,更是會學著自己的一番姿態,蛟首湊近,淺淺低吟幾聲,如似指導。
然這可把青珉氣得直嘶嘶,頭頂的小青冠都歪了幾分。
鱗書見狀直搖頭,稍一思量,便囑咐燭陰潛往轄下十八鄉,於地脈深處巡遊探查,好緩解當地土地的壓力。
「說來也是奇怪,近來怎總有妖邪成群,借地脈潛行,行經青梧城地下?
這是何原因?又是發生了何事?」
鱗書眉頭微皺,心中甚是不解。
據齊延年等人來稟,這些妖邪氣機各異,身上並無青梧城水土氣息,反倒駁雜紛亂、斑駁不一。
顯然來自其他正神所管轄地,並非本地滋生。
他也下到地脈深處探過,確實如此。
烏泱泱如洪流,其中不乏千年道行的精怪,亦有些數十年、不成氣候的小妖。
只急匆匆過道趕路,未有停留害人之舉。
是以,鱗書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互不擾亂,兩相安好便是。
更為重要的一點,那托住各處水土的法陣並未阻攔,反而為其大開方便之門,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倒是另有件事令他有些在意。
一洲大變之後,不知為何,湧向青梧城避難的百姓日漸增多。
香火源於百姓。
人口多了,香火自然而然地就會隨之增長。
但安置避難百姓、編戶入籍這一類事,自是青梧城父母官的職責,由官府所管。
鱗書雖是管轄此地的一城正神,卻也不好多插手,否則便有僭越之嫌。
然凡人官只能安身,卻安不了心。
是以,這些時日裡,他也在教導青珉如何利用自身的木行之氣,為避難百姓安神定魄、強身祛疫。
又順勢吩咐齊延年等一干縣正神與土地從中協理,一同護民,共享這份增長的香火。
以事煉心,如梳理亂麻般一一理清,鱗書心底的那幾分浮躁之氣,竟也隨之消弭,得來一份心定。
兩三日後,他覺燭陰氣機亦已圓融,便打算喚回,繼續前往別處,吞食斷裂地脈。
不料心念剛起,一道笑吟吟的傳音忽地入耳:
「鱗師弟,此番有要事前來相告,還望一見。」
鱗書聞聲便知來人是誰,隨即按下心念,緩步自後殿走出,就見魯勤拙正撫著丈許雲朵,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
他略一拱手,在前引路。
及至後殿內坐定,方才開口問道:「不知師兄所言何事?」
說罷,取來清茶遞上,靜待下文。
魯勤拙輕呷一口茶,將雲朵縮在掌中盤玩,笑道:「此番可是有好消息啊。
你也知掌教勞費一番苦心,化一洲為四域,為我等道門弟子謀福。」
鱗書心中一頓,低頭順勢飲了一口清茶。
魯勤拙眼中浮出回憶之色,自顧自道:「師兄也正得益於此,方能護佑一方百姓,積累所缺功業,證得地仙品。
五脈中不少修為及至住世人仙的弟子,也如我這般,道途有所成。」
話落,感慨一聲,面上帶笑。
鱗書淡淡遞上一句:「恭喜師兄了。」
魯勤拙聽罷也不在意。
他對鱗書身上所發生之事亦有耳聞,心底雖有幾分同情,卻也不便多言。
索性接著道:「關於那四域,如今掌教與各脈地仙同魔門初步協商後,已有定局。
我道門獨占兩域,魔門分得一域,剩餘一域便劃為緩衝之地。
魔門賊心不死,定不會安於一域。
與其終日提防他們暗中算計來犯,不如特意留出一域用作緩衝。
把各處暗地的紛爭盡數收攏在此地,即使爭鬥得如何厲害,也無大礙,反倒能更好護住其餘兩域的蒼生百姓。
畢竟依魔門眾人的性子,絕不會舍易求難,做吃力不討好的事。」
話應方落,魯勤拙冷笑一聲,面露不屑,又補了一句:「這便是掌教的本意。」
鱗書默然不語。
此事究竟是好是壞,他不知。
但既為道門一眾地仙所商定,必然已成大勢,不容半分更改。
可那緩衝之地的百姓又該如何呢?
他正思忖,魯勤拙似已料到這般,輕聲笑道:「至於那處百姓,師弟倒也不用太過擔心。
守正長老與幾位地仙早已暗中出手,在道門魔門協商的這些日子裡,施術轉移了大半百姓。
盡數安置在道門所轄兩域各城縣之內,交由凡間官府、各地道脈與地方正神一同照管。
並再分派長老與弟子分片駐守、互通聯絡,另有一位地仙總攬全局、統籌調度。」
說到這裡,魯勤拙微微一頓,朝鱗書擠了擠眼,笑道:
「老道我不擅長神通道術,卻在法牒殿任職多年,待人接物、交際聯絡還算有些經驗,便主動把這樁差事攬了下來。
又念及師弟正在此地任一城正神,便把你這片地界的聯絡事宜,從值守弟子手中接了過來,由我親自掌管。
也已逐一知會過其餘正神,這才專程過來知會師弟,順便討杯清茶閒話。」
話落,魯勤拙哈哈一笑,捧起清茶暢飲一口,潤了潤嗓子。
鱗書恍然,這才明白那多出來的避難百姓從何而來。
竟是這般緣由。
他目光一落,望向手中茶盞里平靜的茶水,一時心情複雜。
魯勤拙則意有所指道:「百姓增多雖有利有弊,但在我等周轉下,總體來說還是利大於弊。
尤其是對師弟你這樣的正神而言,若能妥善安頓民心,對於自身修為來說,可是提升的一大助力。
師弟,你說這番是不是好消息?」
說罷,又恢復了來時的笑吟吟模樣。
鱗書會意,卻未作附和,只輕聲道:「多謝師兄相告。」
他望向已成為地仙的魯勤拙,忽地想起一事,開口問道:「師兄,不知這地下借道的妖邪,又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