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二口徑步槍彈撕開黑色風衣。
呢料馬甲吃了一層力,但遠遠不夠。
彈頭貫穿左肩,血花炸開,布料碎片混著皮肉飛濺。
巨大的動能將他整個人往後掀。
陸明輝沒有卸力,順勢屈膝團身,重重砸在那個西裝男人身上。
兩人滾入行李車後方的盲區。
左肩的骨頭髮出碎裂聲。
劇痛從碎裂的骨頭裡炸開,一路灌進腦門。
陸明輝咬破了舌尖,鐵鏽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左手半廢,軟綿綿地垂著。
右手死死攥著白朗寧,槍口越過行李車邊緣,指向鐘樓。
「陸處長!」林之江在十米外的大柱子後面吼了一嗓子,沒敢露頭。
「別管我!」陸明輝額頭的冷汗砸在水泥地上,聲音嘶啞,「送人上車!快!」
孫耀祖的黑色防彈轎車已經在一片混亂中倒進月台,輪胎摩擦地面冒出白煙,車門敞開。
四名便衣保鏢從地上爬起,架住臉色煞白的西裝男人往車廂里塞。
砰!
鐘樓方向又是一槍。
子彈打在防彈車門上,崩出一溜火星。
「火力壓制鐘樓!」
陸明輝右手扣動扳機,朝著鐘樓方向連開三槍。
林之江手下的行動隊員終於反應過來。
十幾支衝鋒鎗探出掩體,朝著鐘樓瘋狂掃射,碎磚爛瓦嘩啦啦往下掉。
西裝男人被成功塞進車內。
孫耀祖一腳油門,轎車轟鳴著衝出北廣場。
陸明輝靠在行李車輪子上。
血順著左臂流下來,在地上聚成一灘暗紅色的窪地。
視線開始模糊。
他看著鐘樓頂端那扇被打爛的百葉窗。
紙鷂撤了。
劇痛和失血抽空了體力。
陸明輝閉上眼睛,頭歪向一側。
昏迷前,他聽到林之江雜亂的腳步聲和變了調的呼喊。
再睜眼。
入眼是慘白的天花板。
入鼻全是消毒水和來蘇水的味道。
左肩被厚厚的紗布纏死,整條胳膊固定在胸前。
麻藥勁還沒過,傷口處只有沉悶的鈍痛。
陸明輝轉動眼球。
病床右側的單人沙發上,中島信一穿著便服,手裡拿著一把削皮刀,正在給一個蘋果削皮。
果皮連綿不斷,垂在垃圾簍上方。
「醒了。」中島沒有抬頭,刀鋒一轉,切下一塊果肉,用牙籤插住,放在床頭櫃的白瓷盤裡。
陸明輝掙扎著想坐起來。
「別動。鎖骨粉碎性骨折,子彈差半寸打穿動脈。」中島放下刀,拿過一塊熱毛巾擦了擦手,「你這條命,是撿回來的。」
「特使……」陸明輝嗓音干啞。
「安全。」中島拉過椅子,坐到病床前。
「孫耀祖護送得很得力。林之江帶人衝上鐘樓的時候,只找到三枚彈殼。南廣場那邊,小野抓了三個製造混亂的軍統外圍。大魚跑了。」
陸明輝鬆了口氣,頭重新靠回枕頭上。
「屬下失職,沒能提前排查出鐘樓的狙擊手。」
中島看著他。
目光從陸明輝蒼白的臉上,移到那層層疊疊的紗布上。
「你沒有失職。你做得很好。」中島的聲音放得很輕,「面對狙擊手,你用身體擋住了特使。明輝,你讓我看到了真正的忠誠。」
陸明輝扯了下嘴角:「課長把命脈交給我,我死,也得把人保住。特使受驚了吧?」
中島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白瓷盤裡的那塊蘋果,放進自己嘴裡,咀嚼,咽下。
「他沒有受驚。」中島看著陸明輝的眼睛,「因為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只是個替身。」
病房裡靜了兩秒。
陸明輝盯著中島,胸膛劇烈起伏。
頜骨在腮邊鼓了一下,牙關咬死了,咬了很久,才鬆開。
「課長……」陸明輝咬著牙,「南廣場的口袋,北廣場的安保,都是局?」
「是局。」中島坦然承認。
「特使行蹤泄露,我必須確認內鬼在哪條線上。軍統在南廣場的動作,說明他們拿到的情報是殘缺的。而北廣場的狙擊手,說明有人想渾水摸魚。」
中島身體前傾,拍了拍陸明輝沒受傷的右肩。
「真正的特使,昨晚已經走水路,在吳淞口秘密登陸。現在已經安全抵達日租界。」
陸明輝沉默了。
他垂下眼帘,看著自己身上的病號服。
顧雲秋說的是真的。阿炳說的也是真的。從頭到尾,中島把所有人都擺在了棋盤上。
「有怨氣?」中島問。
「不敢。」陸明輝抬起頭,「課長這麼做,自然有課長的道理。屬下只管執行。」
「我信不過76號,信不過滿鐵,甚至信不過小野身邊的人。」中島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草坪,「但我,信你。」
中島轉過身。
走到床邊,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陸明輝枕邊。
灰色封皮。
杉計劃草案。
「特使帶來了首批啟動資金和名單。從今天起,你正式接管上海幫派與商會的統合工作。76號的人,你隨便挑。經費,我批。需要憲兵隊,直接找小野君。」
陸明輝看著那份文件,沒有用右手去拿。
「我這副樣子,怕是有些日子下不了床。」
「腦子沒壞就行。」中島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這次槍擊案,是林之江的失職,李主任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中島走到門口,拉開門。
門關上。
腳步聲遠去。
陸明輝閉上眼睛。
門再次被推開。
孫耀祖探頭探腦地溜進來,手裡拎著兩個果籃,反手把門鎖死。
「陸長官!」孫耀祖幾步撲到床前,眼眶通紅,眼淚說來就來,「您可嚇死我了!當時那槍響,我魂都沒了!」
「哭喪去外面。」陸明輝睜開眼,語氣發冷。
孫耀祖趕緊抹了把臉,把果籃放在地上,湊近了壓低聲音。
「長官,您這槍挨得值。林之江今天在處里臉都綠了,李主任也發了脾氣。現在整個76號都知道,您是中島課長面前的紅人。警衛大隊的兄弟們都說,以後唯您馬首是瞻。」
「李士群發脾氣,是因為我沒死,還是因為我受了傷?」陸明輝用右手撐著床鋪,往上挪了半寸。
孫耀祖趕緊伸手墊在他背後塞了個枕頭。
「主任的心思,我哪兒知道。不過……」孫耀祖四下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今天上午,特使剛接走,李主任就在辦公室見了個神秘人。」
陸明輝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什麼人?」
「不知道。走的是後門,林之江親自接的。穿長衫,戴眼鏡,手裡盤著一串小葉紫檀。」孫耀祖咽了口唾沫,「我借著送文件的名義在門口聽了一耳朵。李主任對那人客氣得很,一口一個'先生'。」
盤著小葉紫檀的長衫客。
陸明輝腦子裡迅速閃過阿炳的話。
「杉計劃的核心不在特使身上。真正的執行人'園丁',已經提前到了上海。」
中島把統合幫派商會的權力交給了他。但這只是外圍斂財的髒活。真正的核心運作,中島交給了「園丁」。
而這個園丁,竟然越過梅機關,直接去見了李士群?
李士群想繞開中島,在杉計劃里分一杯羹。
「那人走了嗎?」陸明輝問。
「沒走。李主任安排他住進了極司菲爾路76號後面的那棟小洋樓。四面全是林之江的暗哨,連我們警衛大隊都不讓靠近。」
陸明輝的右手手指在床單上划動。
園丁入駐76號。李士群近水樓台先得月。
如果讓李士群和園丁達成某種協議,他在中島那裡剛剛建立的信任就會被邊緣化。
「耀祖。」陸明輝開口。
「在。」
「幫我辦件事。」陸明輝看著他,「去查查佘愛珍最近在幹什麼。」
孫耀祖愣了一下:「查佘大姐?」
「青幫的碼頭和賭場,是統合的第一步。李士群既然藏了人,我們總得給他找點事做。」陸明輝閉上眼睛,「去辦吧。」
「明白!」孫耀祖退了出去。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陸明輝用右手拿起枕邊那份灰色封皮的文件。
翻開第一頁。
上面沒有複雜的計劃條文,只有一份名單。
上海灘十八位商界大亨的名字赫然在列。
其中三個名字上,用紅筆畫了鮮艷的叉。
死刑名單。
陸明輝盯著那三個叉。
這三個人,都是暗中資助過重慶或者蘇區的愛國商人。
中島要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談判,是殺雞儆猴。
門外突然傳來高跟鞋的清脆聲響。
停在病房門口。
門把手轉動。
顧雲秋推門而入。她換了一身白色的風衣,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反手關上門。
走到床前,把報紙扔在陸明輝腿上。
「陸長官,命真大。」顧雲秋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透著冷光,「聽說你正式參與了杉計劃?」
「顧秘書消息還是這麼靈通。」陸明輝沒碰報紙。
顧雲秋俯下身,雙手撐在床沿兩側,將陸明輝圈在中間。
她鬢角的碎發掃過他綁著紗布的肩膀,帶起一陣細微的刺痛。
「報紙上的民間故事,陸長官解解悶。」
起身。
門關上。
陸明輝拿起腿上的報紙。
白蛇傳。連載到了青蛇的劇情。
陸明輝的手指收緊,報紙邊緣皺成一團。
他看著版面上那條蜿蜒的青蛇,想起了極司菲爾路後面那棟小洋樓,想起了那串小葉紫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