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引擎聲低沉。
「吳淞口的情報,你昨晚就拿到了。」陸明輝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既然知道特使在哪,為什麼不動手?」
顧雲秋雙手握著方向盤,目光平視前方。
「死一個特使,換不來杉計劃。」
她沒有再說下去。
陸明輝右手整了整左肩的紗布,轉頭看向前方。
「前面路口停車。」
顧雲秋踩下剎車,沒有多問。
「去旁邊文具店,買一張空白拜帖。」
高跟鞋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漸漸遠了。
陸明輝等她背影沒進文具店,推開副駕駛車門,走向街角的公用電話亭。
投幣,撥號。
電話接通,聽筒里只有輕微的電流聲。
他用右手將話筒對著電話亭輕輕敲擊,兩長一短,停頓,三短。
掛斷。
搶在顧雲秋回來之前,回到車上。
片刻功夫,顧雲秋手裡拿著拜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你手不方便,我來寫。」她擰開鋼筆筆帽。
「杉計劃特別行動組組長拜會。」
筆尖一頓。
她側頭看了陸明輝一眼,隨後把這一行字寫下去,收筆重重落定,像是把什麼東西釘進紙里。
合上拜帖,遞過去。
「走吧。」陸明輝把拜帖揣進口袋,「去76號。」
黑色福特轎車駛入極司菲爾路76號大院。
顧雲秋熄火,拔出鑰匙,推開車門走下去。
她靠在車身上,點了一根煙。
陸明輝單手推開車門,左臂吊在胸前,直奔辦公樓。
三樓,李士群的辦公室門敞開著。
「陸處長,傷成這樣還來處里視察?」李士群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茶杯,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來見個人。」陸明輝走到茶几前,「後院那位邵先生。」
李士群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茶杯擱在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邵署長是南京來的貴客,旅途勞頓,不見外人。」
陸明輝沒接話。
右手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拜帖,扔在茶几上。
「他看了這個,一定會見。」陸明輝居高臨下看著李士群,「至於其他人,看了可能會掉腦袋。」
李士群盯著那張拜帖,「杉計劃」三個字壓在紙面上。
他沒有伸手去拿。
站起身,走到窗前,撥開百葉窗。
樓下,顧雲秋靠在福特轎車旁,指尖夾著煙,正仰頭看著這個窗口。
李士群把百葉窗的拉繩繞進指節,扯緊,又鬆開。
「之江。」
林之江推門進來。
「帶陸處長去後院。」李士群坐回沙發,閉上眼睛,「邵署長見不見,看他自己。」
林之江低頭應是,轉身帶路。
後院,一棟獨立的兩層小洋樓。
四周站著四個行動隊的打手,腰間鼓鼓囊囊。
林之江推開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隨後退出去,把門帶上。
客廳里瀰漫著檀香的味道。
一個穿著長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一串小葉紫檀,珠子撥得咔咔響。
陸明輝在對面的椅子前站了一息,目光落在那串珠子上。
串繩顏色過新,珠面沒有包漿。手指的順序一成不變,每一顆珠子都在同一個位置停頓,像是在背一套動作,而不是在玩。
「陸明輝,陸處長。」邵世軍沒有起身,「久仰大名。這大半個上海灘,都在傳陸處長火車站擋槍的壯舉。」
「客套話免了。」陸明輝右手撐著扶手坐下去。左肩的碎骨磨了一下,他的呼吸停了半拍,嘴角的弧度沒有變。
「我要見杉計劃執行者。」
邵世軍盤珠子的手停了。
他看著陸明輝,眉毛挑了一下,嘴角掛著笑。
「陸處長倒是開門見山。」邵世軍撥了一顆珠子,「我就是杉計劃總指揮,代號園丁。上海幫派和商會的整合,首批資金調撥,都在我手裡。陸處長需要什麼,直接說。」
陸明輝沒接話。
目光從那串珠子上移開,又移回來。
「邵先生。」陸明輝拿起桌上的茶盞,沒喝,只是端著,「華北聯合準備銀行那邊,今年的黃金存量核算,走的是哪套帳?」
邵世軍一頓。
只是一頓,很快恢復了笑容:「這不是我們今天談的範圍。」
「那邊的帳是汪時錦管的。」陸明輝把茶盞放回去,「不是你。」
客廳里沒人說話。
香爐里的青煙直直往上飄,煙柱斷了,散在半空。
陸明輝看了一眼那串珠子。
「邵世軍。南京政府財政部稅務署長。留學日本,主修金融,吳四寶的結拜兄弟。在南京管著稅務,在上海根基深厚。」
他聲調平穩。
「的確有資格參與杉計劃。」
頓了一下。
「但你那珠子,盤了多久了?」
邵世軍的拇指擱在珠面上,沒撥。
「汪時錦那串,十幾年了。」陸明輝的目光從珠子上收回來,「包漿進骨頭了。你這串,繩子都還是新的。」
邵世軍的嘴角撐了兩秒,沒撐住。
手垂了下去,珠串磕在太師椅的扶手上,響了一聲。
他把小葉紫檀套在手腕上,身體坐直了。
「陸處長不僅槍法准,這看人的眼光也毒。」邵世軍語氣轉冷,「你既然知道我不是,就該明白,汪先生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
「我是杉計劃特別行動組組長。」陸明輝敲了敲桌子,「統合幫派和商會,是我的活。他不露面,這活沒法干。」
「時機未到。」邵世軍一口回絕,「等上海的盤子理順了,先生自然會見你。」
「靠李主任和佘大隊長理順?」陸明輝冷笑一聲,「靠青幫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邵世軍臉色一沉:「陸處長,說話客氣點。」
「我今天來,不是來客氣的。」
陸明輝站起身,右手撐著扶手把自己推起來,指節攥白了。左肩的紗布被風衣領子蹭了一下,他的下頜肌肉跳了跳,步子沒停。
「告訴汪先生,這裡是上海,不是南京。」
轉身走向門口。
「還有,杉計劃是特高課的杉計劃,不是76號的杉計劃。」
「陸處長。」邵世軍在背後叫住他,「萬默林那條線,你最好別碰。」
陸明輝停下腳步。
「有些肉,不是你能咬的。」邵世軍的聲音沉下去,手指扣上腕上那串新珠子,攥了攥,沒撥。
右手搭上門把,手指在金屬上輕輕摩了一圈,拉開門。
回到車上,顧雲秋發動引擎。
「見到了?」
「一個傳話的。」陸明輝閉上眼睛。
顧雲秋把檔位推上去,沒再追問。
「去法租界,霞飛路。」
福特轎車駛出76號大門。
車行至街角,速度放緩。一個賣報的小童跑到車窗邊,踮著腳把一份報紙遞進來。
「先生,今天的晚報。」
陸明輝右手接過報紙,丟下一枚銀元。右手的虎口處因為發力,牽動了左肩,他沒動聲色。
小童攥著銀元跑遠了。
陸明輝用膝蓋抵住報紙一角,拇指挑開摺痕。
空白的版面邊緣,畫著一隻簡筆小鳥。
他用拇指沿紙邊壓了一下,紙面平整,沒有夾層。
餘光掃過駕駛座——顧雲秋的視線釘在前方路面上,沒有偏轉。
右手將報紙對摺,塞進風衣內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