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
上海精版印刷廠外圍。
雨一直下,路燈照出一片水霧。
宋清遠坐在街角的黑色轎車裡。
看表。
兩點十五分。
印刷廠高牆內,一道黑影貼著牆根潛行。
宋清遠手下的行動特工,代號小刀。一身黑,嘴裡橫咬短刃。
雙手扒住二樓通風口的百葉窗,借力翻了進去。
走廊里,兩名日本憲兵牽著狼狗來回趟步。
小刀縮在天花板的檢修管道里,憋著氣。
巡邏隊走遠。
他順著管道滑進位版室。
保險柜是德國貨。
宋清遠的情報沒出差錯,密碼轉動規律分毫不差。
咔噠。
櫃門彈開。
兩塊鋼模壓在天鵝絨墊子上。
小刀把鋼模塞進防水背包,轉身走向窗戶。
走廊里爆出犬吠。
「什麼人!」
日語厲喝。
小刀踹開窗戶,縱身躍下二樓。
剛落地,兩側陰影里撲出兩名暗哨,刺刀直扎面門。
砰!砰!
兩聲悶響。
兩名暗哨眉心爆出血花。
屍體栽倒。
小刀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水塔。
沒停頓,借著夜色翻出高牆。
水塔頂端。
紙鷂卸下毛瑟狙擊步槍的彈匣。
拆解槍身,裝進帆布袋。
印刷廠院子裡的探照燈亮了起來,光柱掃過水塔下方。
紙鷂壓低帽檐,轉身下樓。
半小時後。
天主堂后街。
陸明輝坐在福特轎車裡,車窗降下一條縫。
紙鷂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拿到了。」
紙鷂擦了臉上的水,點菸。
「宋清遠的人手腳麻利。我幫他清了兩個暗哨。」
陸明輝盯著前方的擋風玻璃。
雨刷器沒開,水流把街景糊成一片。
「中島想坐山觀虎鬥,等坂田和搶鋼模的人咬起來,他再出面收拾殘局。」陸明輝說,「現在,虎鬥了,肉沒了。」
「宋清遠拿了東西,肯定連夜出城。」紙鷂吐出煙氣。
「讓他走。」陸明輝說,「鋼模失竊,中島一定會查泄密源頭。周佛海一早回了南京,中島動不了他。」
陸明輝轉頭看紙鷂。
「李士群跑不掉。」
次日上午。
梅機關,地下審訊室。
李士群被綁在鐵椅子上。
沒上刑,西裝還算平整。
皮帶卸了,袖扣摘了,鞋墊都翻出來了。
襯衫領口那顆備用紐扣,和其餘扣子縫在一起,沒人去碰。
中島信一站在他面前,手裡抓著馬鞭。
南造雲子靠在牆角的陰影里。
「李主任。」中島開口,「昨晚,精版印刷廠遭劫。中儲券鋼模丟了。」
李士群的臉皮抖了一下。
「那麼周密的安保,沒內部情報,進不去。」中島用鞭梢挑起李士群的下巴,「周佛海昨天剛走,昨晚就出事。你之前去了愚園路,見了他。」
李士群的呼吸重了。
「課長……我只是去拜會……」
「拜會?」中島收回馬鞭,「你走投無路,想拿中儲券的情報去換軍統的護身符。周佛海把情報給了你,你轉手賣給了紙鳶!」
「我沒拿鋼模!」李士群嗓子劈了,「我真沒拿!」
「情報是你遞的。」中島看著他,「帝國丟了戰略核心。你得死。」
中島轉身走向鐵門。
「雲子,交給你。讓他把紙鳶的聯絡方式吐出來。」
門關上。
南造雲子走到刑具架前,拿起一把帶倒刺的鐵刷子。
轉頭看李士群。
「李主任,自己說,還是我來?」
李士群盯著那把鐵刷子。
熬不住亂咬,南京的家裡人活不成。
他喉嚨里擠出乾笑。
「我這輩子,不是棋手,是棋子。棋子落到這一步,該翻了。」
他低頭。
脖子繃緊,下巴死死卡住胸口。
牙齒咬住領口內側那顆備用紐扣。
用力。
咔嚓。
玻璃膠囊碎裂。
南造雲子扔下鐵刷,撲上去捏他的下巴:「吐出來!」
李士群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響,下頜骨死死咬合。
幾秒後,頭重重砸在胸前。
沒了動靜。
南造雲子鬆開手。
掏出手帕擦掉指尖沾上的水漬。
兩小時後。
梅機關,顧問辦公室。
坂田大佐站在辦公桌前,盯著桌面。
中島信一坐在皮椅里,將兩份文件扔在桌面上。
「坂田君,看看吧。」
坂田拿起第一份文件。
精版印刷廠失竊報告。
「鋼模丟了。」中島說,「你負責的安保,被人摸了進去。軍方高層要個說法。」
「這是支那特工乾的!」坂田吼道,「給我三天時間,我把東西追回來!」
「追?」中島把第二份文件推過去,「你拿什麼追?」
坂田翻開第二份文件。
兩百萬美金。
高純度盤尼西林走私流水。
橫濱正金銀行偽造回執。
坂田握刀的手背青筋暴突。
「這是污衊!」坂田手按向刀柄,「我沒碰過盤尼西林!那是松井的私帳!」
「松井是你的人。」中島毫不退讓,「物資走你的倉庫,錢洗進不記名帳戶。現在松井死了,你覺得軍事法庭信你,還是信這本帳?」
坂田握刀的手在抖。
鋼模丟了,帳本頂在腦門上。
兩件事壓下來,上軍事法庭就是切腹謝罪。
「中島。」坂田盯著他,「你想怎麼樣?」
「引咎辭職。」中島靠向椅背,「交出誠達公司和杉計劃。我會向高層保你一命。就說你監管不力,提前退役。」
坂田的手猛地攥緊刀柄。
指節發白,持續了三秒。
刀在鞘中紋絲未動。
他鬆開手。手垂下去。
摘下軍帽,砸在桌面上。
「中島,你比我會殺人。」
轉身大步走出辦公室。
門外。
陸明輝站在走廊里。
坂田經過他身邊,腳步頓了一下。
剮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陸明輝推門走進辦公室。
「課長。」陸明輝低頭。
中島站起身,走到陸明輝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輝,做得好。」中島說,「帳本很紮實。坂田退了。」
「為帝國效力。」
「從今天起,誠達公司交給你打理。」中島下達任命,「杉計劃的物資調度、假鈔發行,全由你負責。直接向我匯報。」
「嗨。」
陸明輝立正。
走出辦公室。
陸明輝順著樓梯往下走。
中儲券、假鈔通道、戰略物資。
整條線到手了。
二樓拐角處,南造雲子靠著牆。
手裡夾著老刀牌香菸。
看到陸明輝,她站直身體。
「明輝君,恭喜。」南造雲子吐出一口煙圈,「誠達公司的新主事。」
陸明輝停下腳步。
「雲子課長同喜。」陸明輝說,「李士群死了,76號以後是丁墨村一個人的天下,特高課耳根子清淨了。」
南造雲子看著他。
「李士群死了,坂田倒了。」南造雲子往前走了一步,「明輝君,你下了一盤大棋。」
陸明輝沒有否認。
「聖母院頂樓的那個菸頭,是你留下的。」南造雲子盯著他,「你拋出甄別論,就是為了讓我把注意力轉移到軍統身上。」
陸明輝看著她。
「你做假帳,把兩百萬美金的黑鍋扣在坂田頭上。」南造雲子繼續說,「你幫中島課長拔掉坂田這根釘子,替他掃清障礙,奪取杉計劃。」
南造雲子看著指間的菸頭。
「明輝君,你對課長,還真是盡心盡力。」
陸明輝笑了。
他伸手,從她指間拿下那根香菸。
沒有急著摁滅。
指尖捏著煙身,在她面前翻轉了一下,像端詳一件證物。
然後在垃圾桶邊緣摁滅。
「課長還在等你的結案報告。」陸明輝看著她,「別讓他等急了。」
陸明輝轉身走下樓梯。
南造雲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陸明輝走出梅機關大門。
雨停了。
福特轎車停在台階下。
孫耀祖拉開車門。
陸明輝坐進后座。
「處長,回76號?」
「去東南貿易公司。」陸明輝靠在椅背上。
坂田倒了,他接管了誠達公司,掌握了上海所有物資的調動線索。
1644部隊的線,藏不住了。
車子發動。
陸明輝的左手擱在膝蓋上,無名指和小指依然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