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機關,地下審訊室。
陸明輝推開鐵門。
走廊空曠,腳步聲來回撞。
中島信一站在鐵椅前,手裡捏著一份口供記錄板。聽到門響,他轉過頭。
眼底透著興奮。
毛森被綁在椅子上,下巴抵著胸口。三天滴水未進,臉頰凹陷,眼球凸出,布滿血絲。
腳步聲傳進來,他費力地抬起頭。
目光先掃過中島,又移到陸明輝臉上。
停了兩秒。像是在辨認什麼。
「明輝,你來聽聽。」中島用記錄板敲了敲鐵椅的扶手,「毛先生終於肯說實話了。」
陸明輝走到中島身側,目光落在毛森臉上。
毛森乾裂的嘴唇扯動了一下,露出帶血的牙齒。
「李凱峰。」
嘶啞的嗓子,吐詞卻極度清晰。語調是被打斷了脊樑的人才有的那種平——死心塌地,破罐破摔。
陸明輝沒動。
李凱峰。76號電訊處處長。半年前,此人從軍統叛變,出賣十八部電台位置,上百位特工犧牲,導致軍統在華東的情報網幾乎癱瘓。
「他就是紙鳶。」毛森盯著陸明輝。
審訊室里死寂。
中島冷笑一聲,把記錄板扔在桌面上。
「毛先生,你當我是三歲小孩?」中島轉過身,「李凱峰叛變,軍統損失慘重。戴笠會用十八部電台和上百條人命的代價,去換一個潛伏名額?」
「苦肉計。」毛森喘了一口氣,「不把戲做足,他怎麼能坐穩76號電訊處長的位置?怎麼能接觸到你們的絕密電文?」
中島不為所動。
「代價太大。邏輯不通。」
毛森的胸腔劇烈起伏,他咽下喉嚨里的血沫。
「黃金劫案,他提供的口令。」毛森語速加快,「精版印刷廠鋼模失竊,他利用電訊處的設備屏蔽了警報信號。你們查了那麼久內鬼,查到他頭上了嗎?山本憲藏到滬,除了他,還有誰有本事知道?」
中島的手指停在記錄板邊緣。
黃金劫案。他一直懷疑是顧雲秋,礙於缺乏證據,對方身份特殊,沒有採用強制措施,沒想到另有其人。
他轉頭看了陸明輝一眼。
陸明輝站在原地,左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口說無憑。」中島雙手撐在桌面上,逼近毛森,「我憑什麼信你?」
毛森仰起頭,迎著刺目的千瓦大燈。
「今晚。」毛森咬牙,「他要炸毀登戶研究所的特種油墨。這是戴笠下的死命令。杉計劃不能成。」
中島猛地直起身,臉色鐵青。
特種油墨。山本憲藏親自押運的半噸油墨,整個杉計劃的命脈。
「炸油墨?」中島一把揪住毛森的衣領,「他打算怎麼動手?」
「我被抓了,聯絡斷了。」毛森閉上眼睛,「你們自己去查。」
中島鬆開手。退後一步。
他不信毛森。但油墨不能賭。
半噸特種油墨毀了,中儲券發行停滯,杉計劃受阻,陸軍本部那幫人第一個要他的腦袋。信不信無所謂,查一查零成本,不查出了事是滿盤皆輸。
中島大步走向門口。
「明輝!」中島厲聲下令,「立刻封鎖誠達公司!加強三號倉庫守衛!調特高課的人去76號,把李凱峰給我扣起來,嚴加審問!」
「課長。」陸明輝轉身,「李凱峰是丁墨村的人。沒有確鑿證據直接抓人,丁墨村那邊會鬧。」
「那就去誠達公司抓他的現行!」中島眼底泛起殺機,「他既然要炸油墨,必然有動作。你去守著倉庫,只要有任何異常,就地擊斃!」
「是。」陸明輝立正。
他走出審訊室。
走廊里沒有回頭。也不需要回頭。毛森那句「李凱峰」吐出來的時候,語調太平、時機太准。三天滴水未進的人,如果真的崩潰,嘴裡淌出來的應該是碎片,不可能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毛森在演。
他演給中島看。也演給陸明輝看。
陸明輝坐進福特轎車,駛向誠達公司。
下午兩點。誠達公司,二樓財務室。
陸明輝推門而入,反手鎖死。
顧雲秋坐在辦公桌後,正在核對帳目。她抬頭看了一眼陸明輝,放下鋼筆。
「毛森開口了?」顧雲秋問。
「他拋出了李凱峰。」陸明輝走到窗前,拉上窗簾,「他說李凱峰是紙鳶,今晚要炸倉庫。」
「借刀殺人。」顧雲秋說。
「對。」陸明輝轉過身,「中島讓我守著倉庫,抓李凱峰的現行。我準備讓宋清遠去鍋爐房做手腳,今晚倉庫地下溫度升高,油墨自燃爆燃。」
「那就讓它炸。」顧雲秋說,「鍋扣在李凱峰頭上,一石二鳥。」
「不能炸。」陸明輝盯著她。
顧雲秋站起身。
「炸了,太可惜。」陸明輝走到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但如果油墨到了邊區——」
「邊區印刷廠連普通油墨都湊不齊。」顧雲秋接上話,手按在桌面上,「你想偷梁換柱?」
陸明輝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怎麼運?半噸油墨,在山本憲藏的眼皮底下。」
「用盧敘章的車。」陸明輝手指點了點桌面,「盧敘章的藥品運輸車有特高課的免檢通行證。今晚他有一批藥品出城。把油墨混進去。」
「油墨是工業品,氣味重。」顧雲秋皺眉,「如果有藥品的氣味掩蓋——」
陸明輝打斷她,「桶口用醫用蠟封死,貼滿鐵的出貨標籤。查驗的人聞到的是蠟和藥粉,不是油墨。」
顧雲秋咬了一下嘴唇內側。
「山本憲藏住在招待所,窗戶正對後院。搬運環節聲響太大,他隨時可能下樓。」
「宋清遠八點引爆鍋爐,山本的注意力會被倉庫拴死。」陸明輝直起身,「我們在七點前完成搬運。中間有一小時的安全窗口。」
「一小時搬半噸?」
「六個人夠了。」陸明輝壓低聲音,「特別行動隊除了孫耀祖,都是我的人。你暗中調度,我來支開孫耀祖和宋清遠。」
顧雲秋點頭。
「木箱裡裝滿廢報紙和鎂粉。」陸明輝扣上風衣扣子,「重量必須一致。今晚的火,必須燒得足夠大。」
下午五點。
陸明輝把孫耀祖叫進辦公室。
「處長。」孫耀祖立正。
「今晚情況特殊。中島課長懷疑76號電訊處有內鬼,可能會趁夜動手。」陸明輝把兩根金條推過去,「你帶兄弟們去街對面酒樓盯著誠達正門和東側巷口。有人靠近,先拿後問。倉庫這邊,我親自帶幾個心腹守。」
孫耀祖接過金條,掂了掂。
他的目光在陸明輝臉上停了半秒。處長親自守夜,把他撂在外圍,這事蹊蹺。但處長分派了明確的口子,不像隨便打發。
孫耀祖把金條揣進口袋。
「處長放心,正門和東巷,一隻蒼蠅也飛不過去。有事您鳴槍,一分鐘內衝進來。」
「去吧。」
「宋顧問。」陸明輝對著話筒說,「去鍋爐房。按計劃行事。管道加裝延時閥,八點整自動開啟。做完撤出誠達。」
「明白。」宋清遠掛斷電話。
入夜。暴雨如注。
誠達公司後院,探照燈的光柱在雨幕中散成一團渾濁的白。
三號倉庫門前,六名特別行動隊隊員持槍站立。
一輛掛著「東南貿易」牌子的帶篷卡車緩緩駛入院子,停在倉庫側門。
盧敘章穿著雨衣,跳下駕駛室。
陸明輝從陰影中走出來,掏出鑰匙,打開三號倉庫的側門。
「動作快。」
六名隊員衝進倉庫。
山本憲藏的紅骷髏木箱堆放在中央。隊員們撬開木板,將裡面裝滿特種油墨的鐵桶搬出,搬上卡車。
顧雲秋站在卡車車廂里,接應鐵桶,將它們塞進裝滿盤尼西林紙盒的夾層中。
第三桶剛碼好,院子裡傳來軍靴碾過碎石的聲響。
所有人的動作同時凍住。
陸明輝偏頭往外看。
一名憲兵端著槍,打著手電,沿著院牆朝倉庫側門方向走過來。
不是他的人。梅機關今晚臨時增派的外圍巡邏。中島下令加強守衛,多出來的崗哨,不在他的排班表上。
陸明輝抬手,朝倉庫里的人比了個握拳的手勢。
所有人壓在木箱後面,不動,不出聲。
憲兵的手電光束掃過卡車車頭,照亮了擋風玻璃上的雨水。
光柱往下移,釘在地面上。
卡車右後輪碾過的地方,泥漿被輪胎擠出兩道新鮮的轍印。還沒來得及被雨水沖平。
憲兵蹲下身,手電在轍印上停了三秒。
他直起身,手電掃向側門。
陸明輝的右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柯爾特。
拇指頂開保險。
憲兵走到側門前,手電往門縫照了一下。鎖是掛著的。陸明輝出來時把鎖虛扣上了,從外面看,鎖舌卡在鎖眼裡,沒有異常。
憲兵的手指捏著鎖身,擰了一下。
虛扣的鎖舌晃了晃。
他的手指沒松,往下又拽了一把——
外圍牆根方向,手電光急促地晃了三下。
憲兵偏頭看了一眼。搭檔在催。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鎖。雨水沿著鎖身往下淌,把鎖眼四周的鐵鏽衝出幾道黃色的水痕。
罵了一句,收回手電,轉身沿著牆根跑步離開。
軍靴聲遠去。
陸明輝的拇指緩緩推回保險。
他鬆開虛扣的鎖,閃身進門。
「繼續。」
隊員們將提前準備好的廢報紙、機油和大量鎂粉填入紅骷髏木箱,重新封死木板。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分鐘。
「齊了。」顧雲秋跳下車,拉緊防雨布。
盧敘章坐進駕駛室,發動引擎。卡車在雨夜中駛出誠達公司大門,消失在街道盡頭。
陸明輝站在倉庫門前,看了一眼手錶。
七點四十分。
他轉頭看了一眼顧雲秋。
「回財務室。把衣服換了。」
顧雲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沾著的油墨印子,沒多說,轉身走向辦公樓側門。
陸明輝鎖上側門,退到辦公樓二樓的走廊。
隔著玻璃,看著院子裡的三號倉庫。
七點五十五分。
紙鷂的消息半小時前已經到了——李凱峰的司機被人打暈,有人開著他的車停進了誠達公司後巷。
八點整。
三號倉庫的鐵皮屋頂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刺眼的白光從門縫和通風口噴涌而出。鎂粉在高溫下達到燃點,瞬間引爆了摻雜著機油的廢報紙。
轟——!
巨大的爆炸聲撕裂了法租界的夜空。
三號倉庫的鐵門被氣浪直接掀飛,重重砸在院子的水泥地上。沖天的火柱騰空而起,將整個誠達公司照得亮如白晝。
刺耳的警報聲響徹全城。
街對面的酒樓里,孫耀祖帶著人連滾帶爬地衝出來,端著槍衝進院子。
「救火!快救火!」孫耀祖嘶吼。
陸明輝推開二樓窗戶,看著下方混亂的場面。
山本憲藏從招待所的房間裡衝出來,連外套都沒穿。他站在暴雨中,看著被大火吞噬的三號倉庫。白色襯衣被雨浸透,貼在身上。
右手垂在身側,五指緩慢地攥成拳頭。
他在院子中央站了很久。沒有說話。
陸明輝關上窗戶,走向辦公桌,拿起專線電話,撥通梅機關。
「課長。」陸明輝聲音急促,「三號倉庫爆炸。油墨全毀了。」
電話那頭傳來中島粗重的喘息聲。
「抓到人了嗎?」中島咬牙切齒。
「後巷發現了一輛車。」陸明輝說,「車牌號是76號電訊處的。車裡搜出了定時雷管的引線。」
砰。電話那頭傳來茶杯砸碎的聲音。
「李凱峰!」中島的怒吼穿透聽筒,「立刻收網!死活不論!」
陸明輝掛斷電話。
他走到窗前。
院子裡烈火翻湧。消防水柱打上去,被高溫蒸成白霧,又被風卷散。
火光映在玻璃上,把他半張臉燒成橘紅色。
另外半張,沉在走廊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