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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毛森的投名狀

2026-06-10 11:13:28 作者: 唐十八郎

  誠達公司,三樓辦公室。

  窗外的雨停了,玻璃上留著一道道渾濁的水痕。

  顧雲秋把一份人事調令拍在桌面上。

  「毛森接任電訊處長,兼特別行動組副組長。」顧雲秋雙手撐著桌沿,看著坐在椅子上的陸明輝,「中島的任命下得太快。紙鷂和毛森,一個王蒲臣的人,一個戴笠的人。無論是誰,一旦對你有了疑心,你將萬劫不復。」

  陸明輝拿起調令看了一眼,隨手扔進抽屜。

  「毛峰,中島不信他,丁墨村防他。」陸明輝端起茶杯,「他在76號想站穩腳跟,每一份投名狀都得過我的手。離了我,他坐不住那把椅子。」

  顧雲秋站直身體。

  「紙鷂呢?」

  陸明輝放下茶杯。沒有立刻回答。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檔案,推到顧雲秋面前。

  檔案封面上寫著兩個字:彭受。

  「軍統上海站副站長。」陸明輝手指在檔案上敲了兩下,「這是王一心給毛森準備的投名狀。明天上午十點,大光明電影院接頭。毛森帶隊去抓人。」

  顧雲秋翻開檔案,掃了一眼彭受的履歷。

  刺殺過日軍少將,炸過軍列,身上背著日偽的懸賞。

  

  「這是真抗日的。」顧雲秋合上檔案,「為了讓毛森上位,戴笠連這種人都能犧牲?」

  「黨國高層眼中,人命只是籌碼。彭受是功臣不假,但價值不如毛森。」陸明輝靠向椅背。

  顧雲秋看著陸明輝的眼睛。

  「你也是籌碼。」顧雲秋的聲音壓下來半寸,「你該比誰都清楚,被當成籌碼是什麼滋味。」

  陸明輝站起身,走到窗前。

  沒有回答。

  同一時間。虹口,梅機關。

  顧問辦公室里沒有開燈。

  中島信一站在窗前,手裡捏著李凱峰的認罪書。

  油墨在陸明輝接管倉庫的第一個晚上就炸了。李凱峰的司機、雷管、認罪書,陸明輝遞過來的每一塊拼圖都嚴絲合縫。

  太乾淨了。

  乾淨到他說不出哪裡不對。

  陸明輝和海軍俱樂部的關係,始終是一團霧。井上宗雄痛快讓出七成利益,到底在換什麼?

  中島把認罪書折起來,塞進口袋。

  門被敲響。

  「進。」中島轉過身。

  孫耀祖推門進來,滿臉堆笑,點頭哈腰。

  「課長,您找我?」孫耀祖立正。

  中島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根金條,擱在桌面靠自己的一側。

  孫耀祖的視線落在金條上,又縮回來。

  「孫隊長。」中島坐進皮椅,手指搭在金條上,沒推過去,「你在特別行動隊幹得不錯。陸處長很器重你。」

  「全靠課長和處長栽培。」孫耀祖賠笑。

  「陸明輝最近在幹什麼?」中島語氣隨意。

  孫耀祖心裡咯噔一下。

  他是個老油條,在76號混了這麼多年,哪能聽不出這話里的殺機。

  「處長最近忙著誠達公司的復工,還有毛森處長上任的交接。」孫耀祖回答得中規中矩。

  「他私下裡,有沒有見過什麼特別的人?」中島盯著孫耀祖的眼睛,「比如,海軍俱樂部那邊的人?」

  孫耀祖背上的冷汗冒了出來。

  他腦子轉得飛快。76號換了三任主人。跟陸明輝做對的那些人,一個比一個死得快。跟著他的,收錢收到手軟。

  這筆帳不難算。

  「報告課長。」孫耀祖挺直腰板,「處長每天兩點一線,除了公司就是76號。沒見過海軍的人。昨天晚上,處長一直帶著我們在街對面守著,連眼都沒合過。」

  中島看著孫耀祖,沒說話。

  桌上的金條散發著冷光。

  中島把手指從金條上挪開,往前推了推。

  「拿著。」中島說,「以後,陸明輝的一舉一動,他見過誰,去過哪,都要直接向我匯報。明白嗎?」


  孫耀祖雙手拿起金條,揣進口袋。

  「課長放心!我一定盯死陸處長!」孫耀祖信誓旦旦。

  中島揮了揮手。

  孫耀祖退了出去。

  「等等。」

  臨近門口,中島再次叫住他。目光在孫耀祖臉上多停了一拍,又扔過去一根金條。

  走出梅機關大門,孫耀祖坐進自己的配車。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金條,發動汽車,方向盤一打,直奔極司菲爾路。

  金條得交上去。中島說了什麼也得交上去。

  夜幕降臨。

  法租界,霞飛路。

  紙鷂穿著雨衣,走進一家不起眼的當鋪。穿過前廳,進入後院的安全屋。

  發報機放在桌面上。

  紙鷂剛剛接收完重慶的密電。

  電文是王蒲臣親自發來的。

  「明日上午十點,大光明電影院。彭受接頭。指令毛森帶隊抓捕。此乃投名狀,不可有誤。紙鳶從旁協助,切勿干涉。」

  紙鷂盯著譯文紙上的字。

  彭受。半年前,彭受帶隊炸毀日軍軍列,身受重傷,是他冒死從封鎖區背出來的。那條命是他一條腿換的。

  他把紙攥成團,塞進口袋,抓起桌上的雨衣,推門走入雨夜。

  晚上九點。

  陸明輝的公寓門被敲響。

  兩短一長。

  陸明輝打開門。

  紙鷂站在門外,雨水順著雨衣的下擺往下淌。他沒有進門,就站在走廊的陰影里。

  「重慶的電報。」紙鷂聲音發啞。

  陸明輝側過身,讓他進來。

  紙鷂走進客廳,脫下雨衣。

  「明天上午十點,大光明電影院。抓捕彭受。」紙鷂看著陸明輝,「戴老闆的死命令。」

  陸明輝走到沙發旁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紙鷂沒坐。

  「站長。」紙鷂改了稱呼,用的是軍統內部的職務,「彭受不能死。」

  「他是王一心選定的祭品。」陸明輝語氣沒有起伏,「毛森需要這個功勞在76號立足。這是大局。」

  「大局?」紙鷂的音量提高了幾分,「把真正打鬼子的人送給日本人,這就叫大局?李凱峰出賣電台,你們說那是叛徒,該殺。現在戴老闆出賣彭受,這算什麼?」

  陸明輝看著他。

  紙鷂的眼眶發紅,雙手在身側攥緊。

  「政治。」陸明輝說,「你在這個圈子裡待了這麼久,這道理不用我教你。」

  「道理我懂!」紙鷂咬著牙,「但彭受殺過三個鬼子軍官,炸過一列軍車。他身上有七個彈孔。他如果死在戰場上,我敬他。但他不能死在自己人的算計里!」



  倒了兩杯威士忌,端回來,把一杯擱在紙鷂跟前的茶几上。

  紙鷂沒碰。

  陸明輝喝了一口自己那杯。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彭受必須被捕。」陸明輝放下酒杯,「但——我可保他不死。」

  紙鷂的肩膀落下來半寸。

  「別謝我。」陸明輝靠回沙發,「彭受如果跑了,毛森的投名狀就砸了。中島會立刻翻臉。你——不要多事。」

  紙鷂的嘴唇動了一下,剛要開口。

  桌上的電話響了。

  陸明輝接起。

  「處長。」孫耀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壓得很低,「我剛從梅機關出來。中島給了我兩根金條,讓我盯死你。」

  「你怎麼回的?」陸明輝問。

  「我當然是滿口答應啊。」孫耀祖乾笑兩聲,「處長,金條我給您留著。明天大光明電影院的活兒,您吩咐,我帶兄弟們怎麼辦?」

  陸明輝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明天,你帶人守住電影院前門。」陸明輝說,「不管裡面發生什麼,沒有我的命令,一隻蒼蠅也不准放進去,也不能出來。」


  「明白!」

  掛斷電話。

  紙鷂站在原地。他聽見了全部對話。陸明輝在他面前接敵方的指令,語氣和剛才跟他說話時沒有任何區別。

  陸明輝走到窗前。

  他把香菸叼在嘴裡,沒點。

  玻璃上映出他的側臉,和身後客廳里紙鷂攥緊拳頭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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