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勇趿著拖鞋衝下樓,一腳踩在水泥台階上差點打滑。
樓下院子裡圍了一圈人。
他最先看見的是一輛嶄新的嘉陵125摩托車。
車身深紅色,油箱鋥光瓦亮,後視鏡上塑料薄膜還沒撕,臨時牌照都掛好了。
車把上綁著兩朵大紅綢花,跟娶媳婦似的。
然後再看見了兩個人。
張德發雙手死死攥著車把,身體往後仰,臉憋得通紅。
對面一個膀大腰圓的中年男人一手扶油箱,一手拽著張德發的胳膊往回推。
男人比張德發高半個頭,身板壯實,但臉色發白,額頭上都冒汗了。
是魏大彪。
「我說了不收就是不收!」
張德發牛勁兒一使,兩手往外一推,摩托車前輪在地面上蹭出一道黑印。
魏大彪腳底一趔趄,身子晃了一下,硬是沒撒手。
「老張!你聽我說——」
「沒什麼好說的!你拿回去!」
陳大爺在旁邊急得滿頭汗,兩隻手在他倆中間來回扒拉。
「別推了別推了!小心把人家摔了!」
張勇三步並兩步跑過去。
「爸!」
張德發回頭一看,氣還沒消。
「你來得正好!你跟這個——這個——」
他手指著魏大彪,一時不知道怎麼稱呼。
魏大彪先開口了。
「勇子!我這是來謝謝你的!」
他鬆開車把,眼睛裡帶著笑。
張勇對上魏大彪的目光,腦子裡兩秒鐘就把事情搞清楚了。
這是來送大禮的。
張勇低頭掃了一眼眼前的摩托。嘉陵125,全新。
這年頭一輛嘉陵至少四千往上,加牌照手續往五千走。
他再看張德發的表情——咬牙切齒,揚著下巴,臉鼓的跟個大茄子一樣。
張德發是什麼人?轉業老兵,三等功。
你送他一袋米一壺油一條煙,他推兩下,就大大方方收了。
但一輛值幾千塊的摩托車?
在張德發的腦子裡,這就叫受賄。
「魏叔。」張勇喊了一聲,「先別推了。」
然後轉頭看張德發。
「爸,您先鬆手。」
張德發還是不松。
「我不管他是誰。這車我死也不收。」
魏大彪在旁邊急了。
「老張!你兒子幫我修了三輛東風!救了我整個酒廠!三輛大車加一塊值多少?十幾萬!我送個摩托車怎麼了!」
「你送個錘子!」
張德發一巴掌拍在車座上。
「我兒子幫忙那是做好事!又不是做買賣!」
「你拿這麼貴的東西來,傳出去別人怎麼說?說我們老張家占便宜?我丟不起這個人!」
他嗓門越來越大。
「我就是餓死,也不收這種東西!」
魏大彪臉漲得通紅。
「什麼叫這種東西!發票在這!車牌在這!酒廠名義買的,走的對公帳!哪來的受賄!」
「你管他什麼名義買的!」
張德發一步不退,「不要就是不要!你騎回去!」
兩個大男人又開始推上了。
張勇站在旁邊,嘴角微微一抽。
他腦子裡突然閃過2026年短視頻上那些畫面。
兩個北方人請客搶買單。
兩個大老爺們摟著收銀台,一個往裡塞錢一個往外扒拉,服務員夾在中間不知道收誰的。
最後掀了櫃檯也有,把衣服撕壞的也有。
眼前這場面,跟那些視頻一模一樣。
張勇正琢磨怎麼把這兩個犟種拉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鐺聲。
叮鈴鈴——
「爸!你跑那麼快幹什麼!我追都追不上你!」
魏書蘊蹬著一輛自行車拐了進來。一進來就看見院子裡推搡的兩個大人。
「爸!不是說好了到了先坐下來好好說話嗎!」
「你是不是又嚇唬人家了!」
她把自行車往牆根一扔,跑過來拽魏大彪的胳膊。
魏大彪一邊繼續推搡,一邊給自己澄清。
「沒啊!閨女!我老實的!我跟你說了我開三輪先走,你騎車慢慢跟……」
「誰知道你爸還沒坐下,這個老張他推我!」
「是你先把車推過來的!」
張德發不甘示弱。
張勇趕緊站到中間。
「行了行了,都別推了。」
他一手扶住車把,一手按住張德發的胳膊。
張德發看見魏書蘊到了,嗓門早降了一檔。
畢竟有小姑娘在場,不好意思再跟人家爹推搡。
但臉上還是鐵板一塊。
「那啥,你們的好意我知道了。但是這個東西不行,太貴了。」
他鬆開手,往後退一步,語氣沉了下來。
「唉,你回去吧!」
圍觀的鄰居面面相覷。
陳大爺在旁邊連連嘆氣。
「老張啊,人家也是好意……」
張德發瞪了他一眼。
「好意也不行。」
氣氛僵住了。
就在這時候,樓道口傳來腳步聲。
李桂蘭提著一兜子蒜薹從外面回來了。
她一進院子,先看見那輛紅綢花摩托車,然後看見張德發和一個中年男人分別站在摩托車兩邊,那白淨的小姑娘魏書蘊緊緊地扶著中年男人,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鄰居。
李桂蘭的腦子轉了不到三秒。
菜兜子往地上一擱。
她疾步走過去,先看了一眼魏大彪的臉色。
哎呦,全是汗,還透著點白。
李桂蘭一把揪住張德發的耳朵。
「張德發!」
「哎喲!你幹什麼——」
「你瞎啊!人家剛從醫院出來!你看看人家那臉色!」
「你再推!再推人給你推暈過去了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張德發被揪著耳朵,身子往下矮了半截。
「我——」
「閉嘴!」
李桂蘭鬆開手,轉身對魏大彪露出一個帶歉意的笑。
「您是魏廠長吧?勇子跟我提過您。您別跟我家老張一般見識,他這個人腦子一根筋,死倔。」
魏大彪趕緊擺手。
「沒事沒事,嫂子,我理解老張,他是正派人。」
「他正派個屁。」李桂蘭白了張德發一眼,「就是犟驢。」
她拍拍圍裙上的灰,招呼所有人。
「行了!都別在樓底下杵著了!大熱天的,上樓說話!」
她指了指摩托車。
「陳大爺,這車先擱您傳達室門口,幫我看著。」
陳大爺連連點頭。
「放心!我就坐這兒,誰也碰不了!」
李桂蘭一手提菜,一手推著張德發的後背往樓上走。
張勇跟在後面,扭頭對魏書蘊笑了一下。
魏書蘊捂著嘴,肩膀在微微發抖。
她也憋不住了。
......
一群人剛走到二樓拐角,三樓的門縫裡探出一顆腦袋。
陳大爺的孫子陳陽,十一歲,瘦得跟猴似的。
「勇哥!勇哥!那個摩托車是你的嗎!」
張勇還沒開口,陳陽就兩步竄到他身邊,眼睛放光。
「勇哥你能不能帶我兜一圈!就一圈!我就坐後面!我保證抱緊了不亂動!」
張勇拍了拍他腦袋。
「你作文寫了沒?」
陳陽的臉瞬間垮了。
「……還差兩百字。」
「寫完了再說騎車的事。」
陳陽蔫頭耷腦回了屋。
四樓的門沒動。
但張勇經過的時候,隱約聽見門後面傳來一吐口水的聲兒。
孫建媳婦的門關得死死的。
但張勇敢肯定,那道門縫後面一定趴著一雙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