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爺側著身子站在門框邊上，手扶著門板，臉上帶著一種特別興奮的表情。
他身後站著兩個人。
其實不止兩人，在七樓拐角的地方湊了幾個腦袋，趙大姐劉嫂老周媳婦都在。
最前面那位，像是個五十多歲的幹部，穿一身深藍色中山裝，紐扣扣得十分整齊，衣服熨的平平整整。
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兩條濃眉，襯得目光如炬，他掃了一圈屋裡的人。
他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白襯衫扎進褲腰，胳膊底下夾著一個文件夾，左手還提著一個公文包。
中山裝走進客廳，皺了皺眉。顯然是沒想到屋裡這麼亂。
十二平的客廳，茶缸子筷子毛巾花生米一地，桌子歪七扭八，一股子煙味。
除去地上趴著一個小混混打扮的，屋裡還杵著5個表情各異的人。
一個年輕人，兩個工人，兩個文人。
他站定了。
目光從屋裡站著的人身上掃了一波，最後停在了最年輕的張勇身上。
那種看法，是從上往下看的。
不是因為個頭，而是因為他站著的位置，天然就比在場所有人高出一截。
中年人似乎露出了滿意的神色，微微一抬頭。
林學昌斜著眼睛偷偷看了一眼名片。
名片是豎版的，正面只有三列字。
教育部社會教育司。
技工教育處。
陶維和。
林學昌的喉結動了一下。
陶維和把目光從張勇身上移開，看向了客廳正中那張歪著的飯桌。
桌上攤著獨家協議，攤著那份補充文件，攤著那個沒拆封的牛皮紙信封。
他慢慢走過去，點了一下那個牛皮紙信封。
「這是看過了還是沒看過。」
他轉過頭，回看了張勇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張勇心領神會：「還沒看過。」
陶維和點點頭，背過手，面朝林學昌眾人。
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辦公室里跟下屬交代一件不大不小的工作。
「無妨，我又帶了一份，王秘書，幫著收拾一下。」
話音剛落，身後站著的王秘書趕緊放下包，將客廳的馬扎扶起來，又去廚房搬了個凳子。
中間李桂蘭反應過來還跟著去掃了幾下地，撿起來茶缸子和筷子。
陶維和看著兩人忙碌，自己倒是很隨意，在屋裡轉了一下，扶正了張德發擺在柜子上的軍功章。
「都坐吧，咱們先互相認識一下，長話短說。」
他朝著張勇點點手指。
「張勇，我聽說過你，書我也拜讀過，就不用再來一次了。」
「就從你開始吧。這位是？」
被點名的林學昌的嘴張了一下。
「是……是，我是——」
「先坐。」
陶維和抬了抬下巴，示意旁邊的馬扎。
然後他自己沒坐。
林學昌結結巴巴的報出了自己的名號。
「這麼說，你是《十月》的副主編，是來跟作者溝通文章的？」
林學昌感覺對方給自己台階下，趕緊接上。
「對對！我是來溝通的！我就比您早兩分鐘！」
「那不對啊，林學昌，我在門口站了不止兩分鐘，你剛才最後說了什麼？我聽見好像是——死路一條？」
林學昌心涼了，嘴巴裡面跟嚼了個黃連似得。
昨天陳平還說了，張勇就是一個棉紡廠的子弟，啥背景都沒，讓他放手做別浪費時間。
怎麼今天來了個教育部的處長！還到家裡來了！
早知有這一茬，打死也不來了！
陶維和站在客廳正中間，讓秘書打開了公文包。
秘書裡面抽出一份蓋著三個紅章的文件，展開擱在了桌面上。
文件的抬頭用黑體字印著一行：
《工農實用技術科普叢書》編審立項批覆。
落款處三枚公章並列——教育部社會教育司、工人出版社、總工會宣教部。
林學昌的目光落在那三枚章上，嘴唇都哆嗦起來了。
陶維和的聲音不急不慢地響起來。
「張文工同志是這套叢書的首批特約作者，編審組名單上有他的名字，我親自批的。」
他的目光穿過鏡片，不偏不倚的落在林學昌臉上。
「所以我剛才在樓道里聽到——」
「是你說要把張文工捅出去？要給他判死刑？」
他停頓了一下。
「我倒想聽聽，你的理由是什麼。」
客廳里安靜了足有五秒鐘。
這五秒鐘勉強夠林學昌把肚子裡那點精明翻了個遍。
教育部社會教育司，技工教育處，陶維和。
三枚公章——教育部、工人出版社、總工會宣教部。
他腦子嗡嗡作響。
這不是雜誌社層面能觸碰的級別。
別說他一個副主編，就算周德清親自來，站在這三枚章面前，也得矮半截。
但他到底在雜誌社沉浮了十幾年，嗅覺極其敏銳。
慌歸慌，腦子沒有完全停轉。
他「噌」地從馬紮上站起來，臉上硬擠出一個笑，往前邁了半步，雙手往下一搭，鞠了一躬。
「陶……陶處長！」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吼叫的聲低了八個調。
「實在是誤會！我今天就是來跟張勇同志溝通稿件的，純粹是業務層面的交流，話趕話說得急了些——您別往心裡去！」
陶維和沒看他。
他低下頭，拿起桌面上那份新列印的補充協議，翻了一頁，又翻了一頁。
協議總共三頁。第一頁是違約金條款，第二頁是署名權變更條款，第三頁是放棄後續維權聲明。
陶維和把三頁紙翻完了，合上，擱回了桌面。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林學昌臉上。
「林副主編。」
「這就是你們雜誌的做事態度？」
林學昌的笑僵在臉上，他忘了把補充協議收起來了！
陶維和伸手點了點協議的第二頁。
「署名權變更，第一作者替換為陳平，張勇為'協助'。」
他的手指在'協助'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一個作者要把署名權讓另一個人？這是什麼道理？」
他沒有提高聲音，但客廳里每個人都把脖子縮了一截。
林學昌張了張嘴。
「陶處長，這個……這個是陳平老師那邊的建議，他對這個課題有興趣，我只是受託來談……」
「受託？」
陶維和重複了這兩個字。
他把那份協議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指著右下角的落款。
「還有受託人簽的是你林學昌的名字。蓋的是《十月》雜誌社編輯部的業務章。」
他把協議放下了。
「林副主編，你用雜誌社的公章來辦這個事，你們周主編知道嗎？」
「你膽子不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