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您先坐呀。」
張德旺站在飯桌旁，進退兩難。
「我……我不坐了。」他往後退了一步，「老三，這錢的事兒不急，我先——」
「大伯。」張勇從褲兜里掏出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您先別急。我還有幾個事兒想跟您對對。」
「前幾天，有個叫劉貴的人，拿著一張欠條上我家要債。那張欠條上寫的是您欠馬德貴五百塊。」
「我想您這麼老實，肯定不會沾高利貸的事兒，就直接把劉貴給送派出所了。」
「派出所從劉貴褲兜里搜出一張紙條。上頭有個號，是老家的，我打過了。」
「接電話的人跟我說了幾句話。」
他看著張德旺的眼睛，一字一頓。
「他說，張家有錢。張德勝窮得跟狗一樣，是演給外人看的。」
張德旺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張德發也愣住了。
「大伯。」張勇把筆記本合上。「我五叔到底窮不窮，您心裡清楚。」
「您窮不窮，您自個也清楚。」
「我爸這些年往保定寄了八千多塊。」
他讓李桂蘭拿出一沓粉色的匯款單，一張張攤開，鋪了半張桌面。
「這裡頭七成是給您的。修老屋、買化肥、看病、娶媳婦，啥花樣都有。」
張勇伸手點了其中兩張。
「這個說屋瓦碎了。我也問過了，86年您家根本沒修過房。」
「這個八八年，二百，備註是二哥家買化肥。我也問了，二哥家那年化肥夠。」
張德旺的臉漲的通紅。
「你！」他的手指顫抖著指向張勇，「你一個小輩，查你大伯的帳！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張勇站起來，比張德旺高了半個頭。「借錢可以，得有借有還。」
「還錢？」張德旺直接站直了。
「那是你爸自願給的！我又沒拿刀逼他！」
「放屁的自願！都瞞著我的！」李桂蘭狠狠的掐了一把完全不敢吱聲的張德發，接了話。
「我男人心軟，每回都給！給了好幾年了！」
「結果呢？你在老家根本不窮！你拿著我們家的錢，在外頭跟姓馬的做坑人買賣！」
張德旺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沒有！你扯什麼！」
「沒有？」張勇冷笑了一聲。「大伯，您那個麻袋底下粘著廢機油。我干汽修的，這點東西我還聞不出來？」
「我猜馬德貴的庫房，您都能隨便進！這袋子是不是直接在那庫房摸得！」
張德旺臉又漲的通紅，直接抬手，指頭快要戳到張勇的頭上了。
「張勇你！你出息了！翅膀硬了！」
「連親大伯都要算計！你爸給我的錢，那是他！是他自己願意的！你一個當兒子的，管得著嗎！」
「我在老家日子過得怎麼樣，關你什麼事兒！」
他轉向張德發，眼眶又紅了，聲音帶上了哭腔。
「老三！你看看你養的好兒子！咱爹臨走的時候怎麼交代你的？你忘了？」
張德發坐在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一動不動。
他沒抬頭。
往年這時候，張德旺只要一提老爹的遺言，張德發啥都答應。每回都是這樣。
但今天——
張德發抬起了頭。
他看著自己的大哥，看著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也看著那雙閃爍的眼睛。
「大哥。」張德發的聲音很低，很慢。「你跟馬德貴……到底是啥關係？」
張德旺的哭腔停了。
「啥……啥關係？沒關係！就是借了個錢！」
「那為啥派人上我家要債的，是馬德貴的人？」張德發的聲音開始發抖了。「為啥那人兜里揣著你的名字和馬德貴的電話？」
「大哥，你告訴我。」
「你還有沒有把我當親弟看。」
「我這些年給你寄的錢——是不是都投到假油生意里去了？」
張德旺的嘴張了兩下，沒發出聲。
沒兩分鐘，他彎腰一把抄起門口的麻袋，往肩上一扛，轉身就往門口走。
「不聊了！沒法聊了！」
他腳步比來的時候利索多了，剛才還一瘸一拐的，這會兒走的飛快。
「一家子白眼狼！我大老遠從保定來看你們，就這麼對我！」
「行！錢我不要了！以後咱們老死不相往來！」
他衝到門口，一把拽開門。
樓道里，劉嫂和趙大姐正趴在扶手上，被突然開門嚇得往後一縮。
張德旺顧不上這些，扛著麻袋就往樓下沖。
「大伯。」
「您別急著走。」
張勇從單元門追出來，站在後頭，臉上帶著點歉意。
「大伯。」張勇的語氣緩和了下來。「剛才怪我，話說重了，您別往心裡去。」
張德旺回過頭，滿臉戒備。
「唉，我送送您吧。」
張德旺愣了一下。
「還有，我爸讓我給您轉交個東西。」張勇從褲兜里掏出兩百塊。
「您大老遠來一趟，總不能讓您空著手回去。」
張德旺盯著那沓鈔票，眼珠子轉了轉。
他伸手接了過去。
「這還差不多。」他把錢往兜里一揣，哼了一聲。「勇子，大伯不跟你計較。你年輕，不懂事，以後多聽你爹的——」
「好，大伯。」張勇已經走到了他身邊，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我送您。」
「不用——」
「您這兩條腿走啥時候去啊。」張勇的手沒鬆開，語氣熱絡得很。「走吧，我開摩托送您。」
張德旺猶豫了一下，但那兩百塊錢的餘溫還在兜里，他沒多想。
「行吧。」
李桂蘭站在窗口往下看，張德發也湊了過來。
「他……他要幹啥？」張德發的聲音發虛。
「你別管。」李桂蘭攥著他的胳膊，「兒子說了，你就在家待著。」
「行……」
樓下，張勇把麻袋綁上后座，讓張德旺坐穩了。
嘉陵125的發動機轟地響了起來，張勇加了一把油門，速度飛快。
「大伯，我帶您去個地方。」張勇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很快。」
「啊？」
張德旺還沒反應過來，摩托直行右拐，直接衝進了朝陽區派出所的小院。
張德旺看著門口牌子，本來想跳車跑了，但是年紀大了真沒那個膽兒，還沒反應過來，片兒警就站張勇面前了。
「來了張勇？」
「來了。」張勇翻身下車，拍了拍后座。「小李，這是我大伯，張德旺。保定高陽的。」
「跟上回劉貴那案子，是同一條線上的人。」
張德旺坐在后座上，兩條腿發軟，半天沒下來。
小李走過來，彎下腰，沖他笑了笑。
「大爺，進來坐坐？喝口水？」
張德旺的牙關咬緊了。
完了，自己交代在這裡了。
「你這個小畜生！你把你爹叫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