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張勇到了家門口,李桂蘭正在廚房炒菜,鍋鏟翻得叮噹響。
「回來了?我剛買了兩雙新拖鞋在廁所,你試試先,然後洗手吃飯。」
「好。」
張勇進了衛生間,剛把門關上,就聽見李桂蘭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張勇。」
「嗯?」
「你身上什麼味兒?」
張勇的動作僵了一下。
「什麼味兒?」
「紅花油。」李桂蘭的聲音很平靜。「你爹那瓶紅花油,今早我去鞋櫃拿鞋墊的時候就發現少了小半瓶。」
張勇閉上眼睛。
完了。
「媽,我自己在外頭練拳的時候磕了一下,抹了點,不礙事。」
門外沉默了三秒。
「你把衣服掀起來給我看看。」
「媽——」
「不看今天晚上我就給你下掛麵吃。讓你看著我跟你爸吃手擀麵。」
……
晚飯是西紅柿雞蛋面,李桂蘭多臥了兩個荷包蛋在張勇碗裡。
張德發還沒回來,說是廠里加班拉貨,得晚上九點以後。
吃完飯,張勇老老實實的掀起衣服。
李桂蘭看見那片黑紫色淤青的時候,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練拳磕的?」她的聲音發顫。「你當我瞎啊?這是被人打的!」
「媽,真不是——」
「張勇!」李桂蘭的眼眶紅了。「你跟我說實話!」
張勇看著母親的表情,只能撿了輕的說。
「昨晚回來的路上,碰上幾個混混想劫道。我收拾了他們,自己也挨了兩下。人已經讓派出所抓了,沒事了。」
李桂蘭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最後她轉身進了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瓶雲南白藥噴霧。
「趴下。」
「好的媽。」
張勇乖乖趴在床上,李桂蘭一邊給他噴藥一邊罵,罵著罵著又補了一拳。
「再打架,就給你抓起來!」
「你要是出了事,你讓我跟你爹怎麼活!」
張勇把臉埋在枕頭裡,沒敢吭聲。
這練拳的事兒堅決不能讓家裡人知道,更不能說比賽的事兒!
……
晚上七點半。
單元門口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跟著是一個特高興的嗓門。
「張勇!張勇在家嗎!」
李桂蘭開門一看,樓道里站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手裡提著兩兜京白梨,滿面紅光。
是劉建國。
「喲,您是......」李桂蘭認出了他。上次來家裡那個雜誌社的編輯,是脾氣好的那個。
劉建國笑得見牙不見眼,把京白梨往李桂蘭手裡一塞。
「我是劉建國呀!嬸子!托張勇同志的福,我遇見好事兒了,專門來感謝的。」
「劉編輯!快進來坐。」李桂蘭趕緊一手接過梨,一手把門拉開。
劉建國滿臉堆笑。
「嬸子,這是我媳婦從豐臺那邊買的,水分足,您嘗嘗。」
李桂蘭嘴上說著「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手腳麻利地去廚房洗了幾個出來,切好裝盤端上桌。
張勇從臥室出來,看見劉建國那副紅光滿面的架勢,心裡就有數了。
「劉哥,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劉建國往沙發上一坐,屁股還沒坐熱就開了腔。
「張勇!好消息!大好消息!」
他高興得合不上嘴,語調都是清快的。
「《輪上的國度》,編輯部內部傳閱過了,沒一個不服的。周主編都說了——這篇東西,放在頭版,才叫合適。」
他先拿了一塊梨,往嘴裡一放。
「下期頭版,打樣排版已經安排上了,就等你簽字了。」他接著拿了一塊梨,往嘴裡一放。「這梨水大,甜,你來一口。」
張勇點了點頭,自己也拿了一塊,果然脆又甜,還是這個年代的水果好吃啊。
其實這個結果是板上釘釘的。
《輪上的國度》寫的是1988年一群工程師拆解廢舊皇冠車、逆向測繪自主造車的故事,每一個技術細節都經得起推敲,加上有領導背書,穩的。
「還有個事兒。」劉建國的音調都高了些。
「我升了。」
李桂蘭從廚房探出頭來,豎著耳朵聽。
「這段時間我在編輯部乾的是什麼活兒?收讀者來信,說白了就是個打雜的。」劉建國拍了下大腿。「現在不一樣了!周主編把我調回驗稿崗,以後所有來稿的初審、覆審,都從我手裡過!」
張勇嚼著梨,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驗稿崗。
這意味著以後張勇的稿子進《十月》,第一道關就是自己人。
「周主編還給我配了個搭檔。」劉建國繼續說。「叫小柳,原來校對組的,人年輕,哎呀,我現在也是有助理的人了。」
「就因為林學昌下去校對了,校對組不需要這麼多人,才把小柳提上來的。」
李桂蘭在廚房裡聽著,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上次就是這個林學昌,到家裡嚇唬自己孩子。
現在好了,去校對標點符號了。
她轉身又開了盒新茶葉,給兩人泡上了。
張勇嘴也沒停,一會吃了七八塊了。
心裡不由得讚嘆周德清這事做的狠啊。
如果開除了,林學昌還能去別的刊物混口飯吃,好歹還有個前《十月》副主編的名頭。
留在校對組,每天對著稿子數逗號句號,抬頭看見的是曾經的下屬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審稿。
他心裡清楚,林學昌這種人,越是被踩到泥里,越容易生出歹念。
不過眼下有周德清壓著,肯定翻不了天。
「還有個事。」劉建國正了正身子,表情也嚴肅起來。
「周主編讓我轉達的,希望你抽空去一趟雜誌社,重新簽一份合同。把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糾紛,徹底翻篇。」
「行。」張勇一口答應。「這兩天我找個時間過去。」
劉建國重重點頭。
他心裡明白,自己能從邊緣崗位翻身回到核心位置,表面上是周主編的安排,實際上跟張勇脫不開關係。
周德清看得出來張勇和他關係不錯,現在張勇又有文筆又有後台,自己自然就穩了。
「對了。」劉建國又想起一件事。「陳平那邊,我還打聽了下。」
張勇聽著。
「他的批駁論文被外審否了之後,在京大那邊也不好過。聽說他導師對他很不滿意,覺得他不務正業,淨搞些文人相輕的事兒。」
「他現在除了吃飯,門都不出了。」
張勇沒接話。
陳平消停了,不代表他背後的人消停了。
昨晚那五個人,也不知道交代了多少,案子往上真有可能牽扯到陳平。
這條線,遲早要收網。
「劉哥,梨好吃,替我謝謝嫂子。」張勇站了起來。
劉建國也不磨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行,那我走了。合同的事兒你定個時間,我提前跟周主編說。」
「後天上午吧。」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