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個體戶的要挾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全亮。
張勇從酒廠的招待所出來的時候，魏書蘊已經把吉普車發動了。
「今天你就別開摩託了，坐我的車，也方便放圖紙。「魏書蘊一邊打方向盤一邊說。「還有那個趙福才，我爸跟他打了十幾年交道，這人就一個毛病————手伸得太長。」
張勇坐在副駕駛，點了點頭。
吉普車開到通縣朝陽建材廠門口的時候，中巴車已經停在那兒了。
方啟明站在車門口清點人數，拿著喇叭在安排今天的計劃。
張勇剛下車，就看見廠門口停著一輛黑色桑塔納。
趙福才。
果然，那個挺著小肚子的身影從桑塔納后座鑽出來，手裡夾著一根紅塔山，笑眯眯地朝這邊走過來。
「方老師！張勇！早啊！
方啟明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趙老闆，今天怎麼這麼早？
「嗐，昨晚上沒睡好，尋思著你們今天還得跑六家，我這當中間人的總得盡點心不
是。「趙福才把煙往耳朵上一夾，從皮包里抽出一張紙。
紅色格子的帳本紙。上面清一色的數字和型號。
他把紙往方啟明面前一遞。
「方老師，這是我昨天連夜幫你們整理的配電箱報價單。
方啟明接過來，掃了一眼。
張勇也湊過去看。
紙上籠統地列了一堆項目：主控配電箱、溫控模塊、變頻器、接觸器、熱繼電器等各種都有。每一項後面都標了單價。
最下面一行：總計：一萬八千七百。
方啟明的眉頭皺了起來，昨天這老小子還吹噓八百一套是友情價，今天單子一列，哪怕扣掉一半不用全換的，總價居然也堆到了一萬八千七————
張勇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按他之前跟王廣會核過的市場價，這批電控物料全部重新採購，正常成本應該在五千塊錢以下，更何況很多都不用換的。而趙福才這個報價，足足翻了將近四倍！
「趙老闆。「方啟明抬起頭。「這個價格————
趙福才笑著擺了擺手，把紅塔山從耳朵上取下來點著，深吸一口。
「方老師，我跟您交個底。「他壓低聲音，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這批貨，全通縣廠子現在排產排到年底了。我能拿到貨，是因為我跟他們老闆有交情，人家給我留的。」
他得意地噴出一口煙霧。
「通縣方圓五十里，能在立冬之前調來這麼多配電箱的，只有我老趙一個人。
這話說得很直白，甚至有點威脅的意思。
方啟明心算了一下，總合同額六萬，扣掉趙福才的一成佣金六千，再扣掉這一萬八千七百，再加上鋼管、焊材、密封料等機械物料大約八千————
再按照學校產學研試點的規矩，留存管理費、交完稅，扣掉油錢之類，最後能進他們兜里分成的，頂多也就一萬塊錢出頭。
一萬塊，二十個人分。
忙活一個多月，每人分五百塊？
昨天大傢伙還樂呵呵地以為能分到上千塊的巨款，今天就被趙福才這攔腰一刀。
方啟明氣得臉都白了，看趙福才的眼神都帶著火氣了。
趙福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靠在桑塔納的車門上，翹起二郎腿，紅塔山在指間一明一滅。
「方老師，我這也不是故意為難你們。「他像是在替對方著想。
「實在是行情擺在這兒。原材料漲價，運費也漲了，我這報價已經是友情價了。
「要是你們自己找廠子，第一人家不認識你們，第二排產排不上，第三運輸你們也沒車。等你們折騰完，黃花菜都涼了，立冬一到，十二家廠子的鍋爐點不著火，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
「當然，我知道你們急。先給你們一天時間考慮。但是————
他彈了菸灰。笑容更大了。
「明天下午五點之前不給我答覆，我就把貨轉給別人了。隔壁縣還有兩家小鍋爐隊也在找配電箱，人家可不跟我講價。」
方啟明沒說話，只是把報價單折好，塞進上衣口袋裡，轉身上了中巴車。
穩了。
他太了解這幫讀書人了。
搞技術行，搞採購？門都沒有。
通縣這地界，離了他趙福才，誰也別想在四十天內湊齊這批配電箱。
一整天的測繪，大家幹活的勁頭明顯不如昨天。
傍晚六點，方啟明讓大家先回車上休息，自己拉著張勇和錢志遠、王廣會進了魏大彪給他安排的酒廠招待所。
門一關，方啟明把報價單拍在桌上。
「說吧，怎麼辦。」
錢志遠第一個開口。「老師，咱們能不能繞過他，自己去天津找廠子？
「來不及。「方啟明搖頭。「咱們沒有採購渠道，也沒有運輸車輛。就算找到廠子，人家憑什麼給你優先排產？
錢志遠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屋裡又沉默了。
方啟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
他在想一個問題：要不要妥協？
雖然利潤被趙福才吃掉了一大塊，但如果合同順利收回來，大家每個人還能分個幾百塊，比學校的補貼還是多很多。更重要的是，工期不等人，如果延誤了，京大工業社的技術牌子就徹底砸了。
方啟明正要開口說「先按這個價————
一隻手按住了桌上的報價單。
是王廣會。
所有人都看向他。
王廣會推了推眼鏡，眼神很亮。
「方老師。「王廣會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趙老闆說通縣方圓五十里只有他能調來貨，這話不假。但咱們又不是只能在通縣買。
方啟明愣了一下。
「我導師李教授，去年在天津電氣研究所做過半年的訪問學者。研究所下屬有一個中試車間，專門生產小批量的工業電控設備。」
他把筆記本攤在桌上。
「同型號配電箱，研究所中試車間的出廠價，比趙福才報的低了近六成。最重要的是，只要咱們能精準測繪，需要換什麼零件就買什麼零件，不需要整套換。這樣算下來，咱們的電控採購成本能直接控制在三千元以內！」
「而且，李教授跟中試車間的主任是師兄弟。我昨晚上給導師打過電話了，他說只要咱們出具京大的採購函，研究所可以走學術合作渠道，優先排產。十天交貨，他們自己有車隊，送到通縣。」
辦公室里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錢志遠猛地一拍大腿。
「王廣會！你小子怎麼還留了一手！
方啟明的眼睛也亮了。他一把抓起那個筆記本。
天津電氣研究所！中試車間！學術合作渠道！
這條路，趙福才做夢都想不到。
「這個得先謝謝張勇。」王廣會側頭看向一旁的張勇，「你倆沒注意嘛，上午幹活時他就跟我聊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