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為你的命運而悲傷
伽羅知道心形烏頭草是一種天然秘藥，只對狼之子生效，也是一種致命毒藥。
多尼的臉龐扭曲，快要破碎了。
「不，我————我是人類————」他顫抖著、哀傷地說出這句話。
「他們騙你！你可知他們對瑟蘭涅爾做了什麼？你可知我們一族經歷過什麼？」狼人憤怒大吼，「人類將我們流放到世界邊緣即使我們躲進蠻荒群山，他們仍然要焚毀我們僅存的神廟。銀色月亮從天穹墜落，瑟蘭涅爾被無情地埋葬在這裡。可悲的棄族啊！我們的傳承支離破碎，有誰會問津你的過去和未來？有誰會為瑟蘭涅爾落淚？」
「弗拉迪斯拉夫，現在你得聽我的，來吃下這株心形烏頭草，否則你會死的。」茲沃尼米爾說，「來吧，一位新生的狼之子即將覺醒，他將成為我的同族，他將陪伴我左右，使我們不再孤獨。」
多尼拼命搖頭，發出痛苦的嘶吼。
「多尼閣下，儘管人類和狼人有過慘烈的過往，但我相信無辜者無罪。」伽羅冷靜說道，「可是你，你這頭狼人想殺了我們？你是否殺過別的無辜者？」
「人類從不無辜。」狼人發出反問，「你給冰原狼剝皮拆骨的時候，在乎過無辜的冰原狼嗎？」
「狼人也是靠兩肢行走的。」伽羅反駁道，「我覺得我們都是靈長類智慧生物，別將那些用四肢行走的族群視作你們的親族。」
「沒錯，我看你現在就像個人，幹嘛站在牲畜的立場上。」迪恩幫腔道。
狼人陡然發出長嘯，如驚雷般滾過山林，聲浪撞在岩壁上反覆迴蕩，震得人雙耳發顫，幾乎聽不清別的聲響。
【狼嘯】！
迪恩艱難捂住耳朵，見到狼人身形驟然拔高半米。
他大為吃驚：「這不合理，現在是白天，你怎麼能變成狼人？」
「我們想變就變！」茲沃尼米爾撲了上來。
狼人高速移動，裹挾強勁氣流，呼嘯而來。
伽羅腳下瞬步爆發，眨眼間消失在原地，在半空中攔擊狼人。
冰藍劍鋒立劈，在空中烙下劍型軌跡。
狼人敏捷的避開劍鋒，揮爪劈在伽羅提前舉起的臂甲上，冰藍臂甲受激後瞬間爆出森冷寒意，卻對狼人沒造成太大影響。
茲沃尼米爾的攻擊勢大力沉，伽羅後退兩步，用【格擋】卸力，不等喘息，狼人便再
度從天而降。
伽羅及時閃避，原地凍硬的土石崩開蛛網般的裂痕，碎冰與石屑四濺飛揚。
它旋身騰空，挾著勁風再次攻來。
他們在昨夜就交手過了，對彼此的真實戰力知根知底。
伽羅知道他的硬實力打不過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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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茲沃尼米爾也知道伽羅打不過它，所以有恃無恐，只是忌憚寒冰大劍，不敢搏命相殺。
伽羅懷疑這傢伙不僅精通狼人天賦技能，應該學了【格鬥】等技能，磨鍊出了極高的戰鬥意識。
「別做無謂的抵抗了，人類。」茲沃尼米爾在攻擊的間隙里說道。
「我們將從黑暗世界回歸併再度崛起。在大地重新建造屬於狼人的神廟，從此它不再受任何人的焚燒和威脅。永恆銀月也會重新懸於高天。因為瑟蘭涅爾鍾愛所有狼人，即便整個世界都被主宰統治，但瑟蘭涅爾依舊沒有放棄對狼人的愛。今後會有更多的族人成熟並覺醒，直到狼人們恢復往昔的繁榮！」
伽羅冷靜地接住一次又一次的攻擊。
但身體素質相差太大，漸漸無法應對狼人的高速進攻，只能用凌厲的大劍逼退。
理論來說，他只要砍一刀茲沃尼米爾，就能結束戰鬥，但砍不中也沒轍。
12級體質打18級體質，這是難以逾越的天塹。
伽羅擅長以靜制動，精通格擋技能，只要狼人撲過來，他就能瞬間反殺。
而狼人同樣清楚這點，它不想兩敗俱傷。
「黑暗時代即將降臨。光之王的信徒，你將死在這裡！」它發出殘忍的宣告。
伽羅強行拉開距離，說道：「閣下，人權至上，我相信所有人都有人權，哪怕狼人——
——」
「你要求饒？不，我不會寬恕你的，儘管這樣會招來更多的冒險者。但在他們抵達前，我就會帶著弗拉迪斯拉夫回歸黑暗世界，等待下一個時代的降臨。」
「不！」伽羅冷冷地說，「我的意思是，你的人權不該凌駕於其他人權之上，所以我以光明之火的名義，判你死罪！」
「只有人類會死在這座神廟裡，先祖給我們庇護！」
茲沃尼米爾發起了最後的強攻，終於打落了伽羅手裡的寒冰大劍。
勝利近在咫尺，但他沒有那個機會了。
伽羅空出來的雙手迅速比劃了個手勢————
【烈焰法印】！
明亮的火光「轟」地一聲炸開。
像一頭掙脫囚籠的怒獸，張開灼熱的雙翼。
那光太烈，烈得幾乎凝成實質，茲沃尼米爾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熱浪撲面，火舌扭曲搖曳。在那跳動的火光里，尚且年輕的他竟在腦海里恍惚窺見了一百多年前的幻影某個極為強大的獵魔人踏足這裡，他手掐法印，噴薄出無邊烈焰，整座狼人神廟被焚毀殆盡，石柱崩裂，浮雕焦化，銀色月亮在烈火中墜落，同族在火海中掙扎扭曲，僅存的那些生者也被那位獵魔人趕到了黑暗世界——那是他從小就聽說過、充滿憎恨的故事————
嘭！
衝擊力太強，茲沃尼米爾沒有防備，整個人倒飛出去，撞在了廢墟神殿的某個角落。
茲沃尼米爾軀體堅韌，沒有立刻失去意識，但感受到烈焰焚身的痛苦，那是昔日同族所感受過的地獄般的焚身痛苦。
「啊啊啊啊————」
狼人整個身體都燒起來了，在烈焰中悲痛哀嚎。
「瑟蘭涅爾！我的瑟蘭涅爾！永恆銀月！不要離開我！」
最後一縷火光消失，茲沃尼米爾腦海中一百多年前的幻象也跟著褪色。
他已遍體鱗傷，渾身毛髮像燒盡的紙灰，飄向高空，整個軀體表層變成活生生的焦炭。
茲沃尼米爾勉強睜開眼睛，見到的卻是同族冰冷的骸骨，和搖曳在骸骨上的烏頭草，心形綠葉在寒風裡微微顫動，死寂中亦有生機。
伽羅收回施法手勢，雖然喝了恢復藥劑，但全身能量仍然被抽空，額頭直冒虛汗。
迪恩撿起那把寒冰長劍，恭恭敬敬地遞給他。
伽羅挽了個劍花，來到狼人身前。
他什麼也沒說，雙手調轉劍身，劍尖朝下，狠狠地刺擊而下。
「光明紀元即將結束————」瀕死的狼人艱難地說，「等到黑暗最強盛、主宰的力量開始衰微之時————人類、人類就會失去對這片大地的統治權，銀色月亮————終將升起————」
鮮血飛濺而出，鮮紅的液滴潑灑到綠色的心形草葉上，深冬不凋的草株似是受到了狼血的滋養，心形葉片愈發濃綠鮮亮，根須在骸骨間微微顫動。
它瞬間舒展了所有蜷縮的葉片。半開的紫黑色花穗驟然綻放。
整叢烏頭草在寒風中熱烈而深沉地搖晃著，像是即將接引狼人的靈魂，潑潑灑灑的盛開。
「到時候————我們不再淪為————可悲的棄族————」茲沃尼米爾說出最後一番話，徹底閉目。
他和他的姐姐一樣倒在這裡，成為諸多狼人骸骨中的一具，滋養著新生的烏頭草。
伽羅彎腰將一株凜然綻放的烏頭草拔出來，走到多尼身前。
狼之子一把抓住他的衣服。
「你殺了他————為什麼————」多尼滿臉痛苦，「不！我不吃這毒藥，它會毒殺我的生命，求你————殺了我！求你！殺了我！」
「你會死的，因為凡人終有一死，但不是現在。」伽羅掰開他的嘴，強行將烏頭草塞進他的嘴裡。
魔法藥力很快生效，多尼先是渾身顫抖，發出極為痛苦的低吼，渾身像是被撕碎，骨骼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僻啪悶響。
諸多灰黑色毛髮破土般從毛孔里鑽出來。他的意識在劇痛里被攪得支離破碎。
「嗷嗚————」
最終，新生的狼人發出了第一聲長嘯，清澈而哀傷。
「茲沃尼米爾，他是為了找我而來的，是我最後的親人————」多尼緩緩走過去。
他抱住茲沃尼米爾的屍體，哽咽痛哭：「你為什麼要殺了他，又為什麼要餵我吃下這毒藥。」
「因為他沾了血————多尼閣下，你和他為伍，他會讓你也沾血的。同類必須要有共識一或者必須要成為共犯。」伽羅輕聲說道。「我不能讓你落到那種地步，冒險者和冒險者是同類，共識是我們維繫身份的重要因素，傾聽理性吧，別忘了你是誰。」
「不管我過去是誰，現在我是狼人————而你殺了我的親人！我恨你。」
「我接受你的憎恨。」伽羅平靜地說，「這份仇恨也理應算在我頭上。」
「可是，為什麼變成這個樣子呢————」新生的狼人嚎啕大哭，「我只是來殺狼人的，到頭來我自己卻成了我曾痛恨的東西。」
身份的割裂讓他難以適應。
在他前半生的歲月里，他是醋栗村最有希望的年輕人，幼年時吃百家飯茁壯成長，少年時陽光下嬉笑奔跑。他前程遠大，卻不願冒險，本以為自己會守著村莊安穩一生，保護鄉親不受邪惡侵害。
可如今，過去的信念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多尼不知道自己該恨誰。但有些事情註定會發生。
「即使背負血海深仇，我也覺得我們應該堅守一些美好的事物。」伽羅說道，「比如月亮就很美好，誰會不喜歡聖潔的月亮呢。保持信仰吧，我相信主宰不會排斥狼人。主宰象徵著生機和繁衍，而心形烏頭草卻只能在春天的第一縷生機降臨時成熟。這就是主宰留給狼人的生機。」
「這世上真有諸神嗎？狼人相信銀色月亮，相信瑟蘭涅爾，可瑟蘭涅爾又為狼人做了什麼呢？」
「或許有諸神，只是諸神對人間無能為力、或者不在乎凡人的死生。或許沒有諸神，我們信仰的盡頭是一片虛無。」伽羅說，「歸根結底，信仰只存於人心，它能釋放出無邊黑暗，也能釋放出無邊光明，這取決於我們共同的選擇。」
「我再也沒有選擇了————命運沒有給我任何選擇的餘地。伽羅大人，即使我是狼人，你也會承認我的權利嗎？」
「你是少數族裔，多尼閣下，你不是弗拉迪斯拉夫，或者說，你不只是弗拉迪斯拉夫。至少在我眼裡是這樣，遵循理性的聲音吧。」
多尼放在膝蓋前的狼爪時緊時松。
有那麼一瞬間，他渴望復仇，讓伽羅為他的所做作為付出代價。他的同族死於他手，而他只要一擊，這具覺醒的軀體告訴他，只要一擊就能貫穿伽羅沒有防備的胸膛。
光明徽章垂在他面前，輕輕震動，發出嗡鳴。閃亮的銅色光澤反射進他的雙眸，火焰紋路像是耀眼的太陽般刺痛和灼燒了他的雙眼和靈魂。
多尼不知不覺地淚流滿面，他低頭哀傷地望著他的爪子————
嗚啊————醋栗村的希望————我曾經的誓言，我的理性，為什麼一切都不復存在了呢————
「可我已經成為異類了————鳴，人類社會還有我的立足之地嗎。冒險者能容忍獵魔人，卻沒法容忍一個狼人，最終只有蠻荒群山是我的最終歸宿。我是大山的孩子，大山的孩子終究要回到大山里。伽羅大人，我感謝對您的憎恨，它使我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嗚，請幫我轉告給醋栗村的親友吧————就說多尼辜負了他們的信任，就說多尼和狼人一同掉落懸崖而死，就說————多尼很抱歉，嗚，多尼最終沒成為他們的希望————」
「我會的，人類養大的狼之子。」伽羅帶著迪恩轉身離開這座廢棄的神廟，「他們養育了你，也束縛了你。請容許我為你無處容身的命運而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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