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你的錯。」
「閉嘴!別說了!」伊芙琳忽然啜泣起來。
儘管無地自容,但她不是那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
伊芙琳嘴上說磨難讓她更加強大,其實那只是在逞強和嘴硬罷了。
因為按照她的預想,她面對困難必須要表現出強硬的一面,在逆境中也要風輕雲淡,以此證明她無堅不摧的意志。
但她其實沒那麼堅強,經歷了一連串的危機,如今又遇到了最後一根稻草。
曾經反擊伽羅的那些話成真了。她只覺得痛苦又絕望,變得敏感多疑,誰也不相信,甚至害怕伽羅會真的丟掉成為廢物的自己,那些猜忌和懷疑在心底肆意蔓延。
她曾做過很多抵抗性訓練,各種各樣的訓練,能讓她判斷局勢,最快作出最佳應對,以及在任何情況下都要保持施法能力。
她從小到大都沒吃過這種苦頭。
沒想到遇到恐魔,也沒想到遇見夢魘。
在她按部就班的人生規劃里,這些怪物要等她二十歲後,集結強力隊友,才有討伐的能力,而不是趁著她弱小的時候,憑空出現,狠狠地扇她兩巴掌。 伊芙琳努力地告訴自己睡一覺就好了。
因為睡眠能恢復意志和理性,能讓她用更好、更堅強的心態對付面前的困境。
但她怎麼也睡不著,靈魂撕裂後,她的狀態就前所未有的差,像是在經歷一場漫長而絕望的酷刑。
沒有人能永遠保持清醒和理性。小姨媽的話仿佛又在她耳邊響起。
伊芙琳想起她那時俏皮又意氣風發的回答,心裡更難受了,不知道她還能不能活著回去找小姨媽訴說這些事情。
「一切都會過去的。」伽羅說。
「我要聽的不是這個……」伊芙琳低泣道,「我知道那句話——所以人們常說,歷經磨難才能成長,所有英雄和大巫師都是這樣過來的……」
她不是悲觀的性格。相反,她年輕勇敢,無所畏懼,自覺在哪裡都能活得很好。
因為她能力強大,為此而驕傲,她輕蔑世間的諸多事物。
她以為像冒險者那樣活著,無非就是長時間不洗澡,餓得連鞋底都吃得下去,經歷艱難的戰鬥,甚至預想過自己的死亡——但她唯獨沒想過過程居然會如此痛苦、如此難熬。
她為她的傲慢而付出了代價,為她輕視這個世界的行為而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這是個既野蠻又沒有道理的世界,事物往往不會按照她預想好的方向發展。 「伊芙琳,在我看來,這世間只有兩種英雄。一種是看透生活的真相仍然熱愛它。另一種是失去一切,一切都無法挽回後,依舊選擇挺身而出。這兩者大多經歷過困境,都有過低谷,苦難也會增加他們靈魂的質量。」
「那你呢?」伊芙琳漸漸停止了哭泣,她問道,「你是不是也經過了很多磨難?所以現在面對逆境也沒放棄。」
「我只是……沒辦法了。」伽羅思索片刻後,坦言道,「伊芙琳,你因為事與願違,所以感到痛苦,而我……我從來沒對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物有過任何期待。我之所以想要變強,不是因為我想贏,我只是不想輸給它……」
「輸給誰?」
「我的命運。」
「我現在沒法睡覺。伽羅,給我唱首歌吧,我媽經常在我難受的時候給我唱歌。」
「我不會唱南方世界的歌。」
「什麼歌都可以。」
伽羅看了她片刻,覺得她像是個躺在洞穴里嗚嗚叫的幼獸,又像是趴在鳥窩裡向外張望的雛鳥,那副病弱的樣子實在沒法讓人置之不理。
所以伽羅輕輕哼唱了起來,他的嗓音有些沙啞,聽起來有些虛無縹緲。
曲調像是薄霧般的朦朧優美,但卻隱隱透著哀傷,仿佛從天空傳來。
「你正要去斯卡布羅集市嗎?」 「歐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幫我捎個口信給一位居住在那裡的人……」
「她曾經是我的愛人……」
伊芙琳從未聽過這樣的民俗歌謠,不是來自中州世界,像是來自更遙遠的地方,扇動著潔白的翅膀飛了過來。
「叫她替我做件麻布衣衫……」
「歐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上面不用縫口,也不用針線……」
「她會是我真正的愛人……」
伽羅輕輕哼唱著,歌謠里有某股特殊的魔力,那雙潔白的翅膀仿佛帶著伊芙琳回到了她最期望回到的那個時刻。
回到那個她還沒離開家鄉,仍在家族的蔭蔽下,驕傲自信、無憂無慮的幼年時刻。
她那時剛學會飛行術,從天空俯瞰那座堅固高大的城堡,牆外有綠草如茵的柔軟草地,還有一株數千年前雷古納斯親手埋下的梅隆樹,它高大挺拔,有銀色的光滑樹皮,樹葉在秋天變黃,歷經整個冬天也不會凋落,只有在每年春天綻放金色花朵的時候才會落葉。
在樹下有一匹銀色小馬駒,它用清澈純淨的眼眸仰頭注視著她,渾身漾著月華般的柔光,毛髮蓬鬆如雲絮,步履輕盈似踏風…… 一切都很美好,美好到了讓她彷徨不安、莫名悵惘的程度。
因為她從那虛無縹緲的歌聲里聽出了太多沉重的東西,既有懷念,也有追憶,還有失去和釋然。
她希望能和她的朋友一起在天空飛翔玩耍……
但在那天后,她就再也見不到童年被她視作唯一朋友的銀色小馬了。
「真好聽,雖然對我的狀態沒有幫助,但我心情好多了,伽羅。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斯卡布羅集市。」
「它在哪?」
「它不復存在了,這是一首相當古老的民謠,沒有什麼凡間的事物是永恆存在的。」
「是啊,沒有什麼是永恆存在的。」伊芙琳學著伽羅的口吻說道,「就和你一樣,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對吧,」
「我們的心理預期不同。」伽羅低聲說。
「你說的沒錯,心理預期不同,你時刻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因為你經歷過別人沒法想像的事情。我說的對吧,傳說中的命運之子。」
她那雙黑色的大眼睛不再那麼的黯淡無光,閃爍著意味不明的光芒。 「……」伽羅沉默不語。
「別把我當傻子!」她低吼道,「我知道的遠比你想像的還要多——你和法爾提克有著相同的命運,你們這種人又被稱為意外之子、奇蹟之子或者世界之子。法爾提克在幽暗地域降臨,你在中州世界降臨,對吧?那頭恐魔是因為你……不,是因為你的命運而出現。法爾提克的血脈末端擊穿了世界屏障,亞歷克斯的瘋狂行徑將你捲入其中……」
「我說的沒錯吧!回答我!」伊芙琳用急促和毋庸置疑的口吻說道,「雷古納斯的後裔、南方世界的公主、未來的大巫師、精通所有主流法術的施法者——她現在以伊芙琳的名義命令你快說!究竟是不是這樣!她要你親口承認!」
「我沒法承認……」伽羅嗓音乾澀地說道,「我也沒法否認這點。我只能說,我會保證你的安全的。」
「保證?」她咄咄逼人地說,「如果再遇到一個高階惡魔,你能保證我安然無恙?你拿什麼保證!」
「用我的生命保證。」
「說的真好聽!」伊芙琳冷冷地說,「我現在落到這種地步全都是拜你所賜!」
「我不想虧欠任何人,雖然我如今唯一的使命是活下來,我所有的同族都希望我能永遠活下去。但我依舊會作出判斷,作出一個不違背我性格和理性的決定,哪怕這個決定最終為我帶來的只有死,但我仍舊有自由選擇的權利。」
「你最好別這樣,因為等我靈魂恢復,我肯定會報復你的。」
「嗯,儘管報復吧。」
「我恨你!」
「你是該恨我。」 「伽羅……」伊芙琳皺起眉頭。
「又怎麼了?」
「你抱得太緊了,我都要喘不上氣了,該死的,你這笨蛋是要勒死我嗎。」
有那麼一瞬間,她見到伽羅臉上平靜的面容,無波無瀾。卻又想起了曾經感知到的那些波濤洶湧的情緒。
「抱歉……」
「沒事……不過你為什麼不在乎我的報復?我可沒在開玩笑,你傷害了我,給我牢牢記住了!伽羅,我會在心底狠狠地記下這一筆,有朝一日會讓你償還的,因為這是你欠我的。」
「我知道,就像你了解我一樣,我也了解你。親愛的,乖乖睡一覺吧。睡醒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伊芙琳屏住了呼吸,細嫩敏感的小心臟像是被貓爪輕輕撓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有股奇異的電流流過全身,繼而消失不見,只留下有點痒痒的感觸。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茫然起來,覺得那感覺陌生又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