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羅忽然想起件事,將拉緹亞喊過來。
「伽羅老爺,請問有什麼吩咐嗎?」她越來越像是個女僕了。
伽羅去拉她的左手,拉緹亞的身體顫抖了下,左手下意識往後一縮,看了眼伽羅,而後主動將手伸了過來。
她的五根手指纖細卻也堅韌,指腹有層硬繭,沒修過指甲,顯得有些粗糙,食指和大拇指的指甲有輕微皸裂現象,有種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痕跡。
而在手背往上的胳膊處有道奴隸烙印的痕跡。
伽羅拉著拉緹亞坐在沙發上,在沙發上鋪了塊方巾,取出短劍、紗布和一些藥膏。
「能忍住嗎?」他問。
「我可以的,伽羅老爺。」拉緹亞頓時明白伽羅在做什麼了,用複雜難言的眼神注視著伽羅,等到伽羅望來時又將頭深深低下。
「很快就會結束。」
伽羅用指尖輕觸那片傷疤,比正常皮膚更硬,像被火燒過的樹皮,扭曲猙獰,邊緣嵌著暗褐色的舊痂。
再生藥膏只對活肉生效。
伽羅將劍尖平貼著第一道烙疤的邊緣斜切進去,鋒銳+1的劍尖像是在削蘋果皮。 拉緹亞發出細細的吸氣聲,身體輕輕顫抖。
劍鋒撕開的地方露出肌理滲著血珠的鮮紅嫩肉。血珠匯成細流,沿著她的手背滑下,淌過手腕。
伽羅很快就將那些舊疤削掉了,接著用乾淨的紗布擦拭傷口,不等鮮血再次滲出來,迅速將再生藥膏抹了上去。
藥膏接觸血肉的瞬間,拉緹亞指尖顫抖,但很快覺得疼痛在消退,有股很強的麻癢與酸脹,仿佛有無數極細的絲線在血肉間來回穿梭編織。
棕褐色的藥膏填充傷口,直到和周圍的皮膚齊平。
伽羅將多餘的藥膏沿邊緣刮平,又覆上一層紗布,從虎口繞到腕背,不緊不松地纏了四五圈,最後在腕側打了個結。
他重新打量了下這隻被包紮得乾淨整潔的左手,外表徹底看不出異樣了。
再過一段時間,拉緹亞就和普通人別無二致,徹底擺脫奴隸的痕跡了。
「這段時間別沾水。」伽羅說道,「大概兩天吧,傷口將這些藥膏吸收乾淨,就能拆開繃帶了。」
祛疤藥膏能使得所有殘缺的肌肉或者皮膚重新生長出來,但也只適用於普通肌體,遇到骨骼內臟或者眼睛之類的複雜組織就不行了。
再生藥水也沒法治癒那些複雜的身體組織。迪恩那種情況更沒法用,臉部神經分布密集且複雜。再生藥膏只能彌補部分傷勢,但那樣看起來更怪。
「老爺,這很昂貴吧……」拉緹亞忍不住問道,她對鍊金術一無所知,只知道很多冒險者身上都有很多傷疤。 但那些冒險者卻從沒用過這種藥膏——她甚至都沒聽說過這種藥,應該算是特殊藥品,只給少量人供應,比如施法者,有錢也不想留疤。
「你在乎這些做什麼?拉緹亞。」伽羅重新拿起短劍,慢慢地給拉緹亞削掉那些有些皸裂粗糙的指甲。
地位崇高的貴族淑女通常注重保養雙手,比如留長指甲、塗指甲油,讓雙手既好看又纖細。
這樣一來,當她們高高在上地向別人要求吻手禮的時候,才不會讓彼此尷尬。
而拉緹亞的手雖然是少女的手,但只能算有韌性。
因為時常清洗各類東西,所以指甲縫裡沒有多少泥污。
不過有繁重的農活留下的不可磨滅的痕跡。
在冬季,面臨柴火不夠燒的時候,鄉村女性只能用冰水洗衣服,平時也要拿農具、提重物,所以掌指通常會磨出厚厚的老繭,也不會保養指甲,全靠自然磨損,指甲斷面粗糙。
但伽羅並不嫌棄這雙手,最起碼他知道,阿德里宅邸的衛生都是這雙手在打掃,他每天享用的食物也都是這雙手做出來的,這雙手有時候還要照料前院的花草和後院的魔法草藥,給他提供宜人的環境。
「這是我給你帶回來的禮物,你接受就可以了,非要探究這些只是在自尋煩惱。」
伽羅欣賞了一下他的成果,拉緹亞左手的所有指甲邊緣變得柔和圓潤,看起來美觀乾淨許多。
「可是,伽羅老爺,你們這次是不是遇到了很大的危險?我好擔心……」拉緹亞深深地憂慮著,她從這座別墅剛重建後就住進來了,知道這裡的一切變化。 他們在往好的方向發展,每天都能充實地活著,要麼照料花草,要麼打掃衛生,要麼看那些書和故事,等到陌生詞彙積累得多了,就抱著書去教堂請教修女,逐字逐句地牢記那些單詞。
這種穩中向好的發展使得她感覺喜悅,身邊的一切都明亮清晰起來了,整個世界都鮮活起來了。
但她唯一的擔憂,最大的擔憂,就是要在宅邸里守望著經常外出、不知何時回來、以及能不能回來的伽羅老爺。
這種患得患失極為折磨人,拉緹亞經常睡不著覺,惴惴不安、度日如年。
只有向光之王祈禱或者做其他事情分散注意力後才能隔絕那些胡思亂想。
這次拉緹亞見到他們沉重狼狽的回來,心底波瀾起伏,像是扔進平靜湖面的一塊石頭,瞬間打破了那虛幻又美好的祥和寧靜。
她想起了那位氣質溫婉、對她極好的祭司大人。她知道,冒險者們為了屠龍遠征,犧牲了很多人,她沒法欺騙自己下一個犧牲者不是她所依靠的人。
「這是兩回事。拉緹亞,我們都有各自要面對的事物,我的宿命驅使我不得不去歷經冒險和戰鬥,而你的命運就是面對無窮無盡的日常瑣事和自身平庸的人生。」伽羅用劍鋒剃掉那些手指上的倒刺。
「拉緹亞,我對你的最大期許,就是希望你能以一個有自尊、能善始善終的人類的姿態活著。所以,我知道你害怕,也知道你擔心,這對你來說這很殘忍,但你應該平靜的接受還沒發生的一切可能,做好相應的心理準備。這棟別墅我留給了我們村的一位牧師,但其他財富在我死後都是屬於你的,你可以將大部分財富捐獻給孤山教堂,吉格大祭司會保證你的安全,用剩下的錢買一間屬於自己的小屋,從此為自己而活,直至終老。你不用有別的負擔,這樣就很好了。」
拉緹亞的心臟莫名疼了一下,她很想說自己不值得那樣美好的人生。她其實就像是路邊野草,享受不起這樣的待遇。
她很想這樣說,但沒說出來。
拉緹亞只覺得心底翻湧著難言的酸楚,那情感太濃郁,以至於到了抑制不住的地步,近乎瞬間崩潰了, 淚珠從眼角滾滾落下,像是豆子般落在衣襟和胳膊上,她哽咽著,幾乎泣不成聲。
「我做不了那樣的心理準備,可是……我想幫您……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做……嗚嗚……老爺,我不想再等命運對我的第二次審判了,我承受不起了,我沒法……沒法想像失去您的日子。我相信光之王,可您才是我唯一的太陽,是您救了我,不然我早就凍死在外面了。我好怕、害怕您和祭司大人一樣,離開後就再也不回來了……然後我們就再也見不到了……如果……如果命運非要對我殘忍至此,我將跟隨您而去……」
伽羅愣了愣,默默拿起她的右手,開始修剪這隻手的指甲。
「我答應了。你到時候依舊這麼想、覺得跟著我一起死能讓你滿足的話,那我尊重你的選擇。」
伽羅說:「你這樣說我就很開心了,這世界上還有些在乎我的人,我不是孤身一人。不過,拉緹亞,我永遠給你反悔的權利,即使你到了那時改變主意,我也不會責怪你,因為我更希望你能好好活下來,就像是我所背負的這宿命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