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振邦走到院中空地。
「無極拳,是我無極拳社的核心拳法,共有八式,我先演練一遍,你看好了。」
他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微屈,腰胯下沉,整個人像一株老松扎進地里。
「第一式,開山。」
只見其腳掌抓地、膝蓋頂起、腰胯扭轉、脊背撐開,全身的勁擰成一股,猛地一拳轟出。
拳風呼嘯,空氣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像是鞭炮炸開。
「第二式,斷流。」
洪振邦雙掌交錯,橫切而出。
勁風如刀,掃得幾尺外的樹葉簌簌落下。
手掌好似鍘刀落下,要把人攔腰斬斷。
「第三式,碎碑。」
他身子一沉,右肘猛然下砸,整條脊背像大槍一樣抖動,力量從腳底一路傳到肘尖。
肘未觸地,地面青磚卻被腳下那股貫穿的勁力震得裂開幾道細紋。
洪振邦繼續演練。
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緩慢,但每一拳、每一掌、每一肘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像是拖著千斤巨石在走。
打到最後一式,他猛地收拳,氣沉丹田,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像箭一樣射出去,落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看清了?」
洪振邦轉身看向陳青,面色如常,呼吸平穩,仿佛剛才那番猛烈不過是一次尋常的舒展。
陳青喉嚨發乾,點了點頭。
「拳不是看的,是練的。」
洪振邦退到一旁,「你來。」
陳青深吸一口氣,走到空地中央。
學著洪振邦的樣子,緩緩演練起來。
......
寧江縣城,醉仙樓。
醉仙樓是城裡最大的酒樓,三層樓高,雕樑畫棟。
今兒個晌午,整座酒樓被人包了場,門口站著兩排黑衣大漢,腰間鼓鼓囊囊,明眼人都知道裡面揣了傢伙。
周圍商鋪的人遠遠張望,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義合幫和同福幫今天要在裡頭談判。」
「這兩家最近為了搶地盤打得不可開交,他們不會在這裡打起來吧。」
「這些幫派,把縣城搞得烏煙瘴氣的,政府也不知道管管。」
「噓!小聲點,你找死嗎。」
酒樓三層,最大的雅間。
紅木圓桌,紫砂茶具,牆上掛著一幅猛虎下山圖。
窗戶半開,透進的光線落在桌面上,照得茶湯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義合幫的人早就到了。
幫主仇嘯天坐在次位,方面闊口,濃眉如刀,一雙虎目透著狠厲。
他身材魁梧,往那一坐,像一座鐵塔,壓得椅子吱吱作響。
右手主位上,坐著一個老者。
年紀約莫六七十歲,鬚髮花白,面容清瘦,卻精神矍鑠。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袍,袖口寬大,露出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手上布滿老繭,一看就是練了幾十年功夫的人。
此時老者正閉目養神,手裡捏著一對鐵膽,嘩嘩地轉著,聲音沉穩有力。
「柳老,等會兒同福幫的人來了,還仰仗您老主持公道。」
仇嘯天對著老者恭敬道。
此人名叫柳元宗,寧江縣武行輩分最高的老前輩。
四十年前便入了化勁,一身功夫深不可測。
江湖上提起「鐵手柳元宗」,無人不敬畏三分。
他早已不問江湖事,但義合幫跟他有舊,仇嘯天親自登門,才請得動這尊大佛。
「好說。老夫既然來了,他們總得給幾分薄面。」
柳元宗睜開眼,微微點頭,語氣平淡。
話音剛落,樓下傳來一陣腳步聲,沉穩有力,不緊不慢。
「同福幫的人到了。」
門口的守衛通傳。
樓梯口,一個男人走了上來。
看起來三十來歲,面容白皙,五官精緻得近乎妖異,眉梢微微上挑,一雙狹長的眼睛似笑非笑,透著說不出的陰柔與冷冽。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長衫,領口繡著暗紋,衣料光滑如水,腰間繫著一條墨色絲絛,走起路來無聲無息,像一隻踱步的貓。
此人正是同福幫幫主,謝無忌。
他身後跟著兩個人,一人文質彬彬,戴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捏著把摺扇,步履從容,像個教書先生。
另一人虎背熊腰,滿臉橫肉,一道刀疤從左眉斜劈到右頰,眼神兇狠如狼。
三個人上了樓,整個雅間的空氣似乎都沉了幾分。
「謝幫主,久仰久仰,請坐。」
仇嘯天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仇幫主客氣。」
謝無忌眼皮都沒抬一下,他的目光掃過仇嘯天,落在柳元宗身上,拱了拱手,「晚輩謝無忌,給柳老請安。」
「無忌啊,幾年不見,你倒越發沉穩了。」
柳元宗微微頷首。
「柳老過獎。」
謝無忌逕自坐下,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聲音帶著幾分慵懶:「仇幫主,搞出這麼大陣仗,連柳老都驚動了。你我兩家,好像沒什麼可談的吧。」
「今天請謝幫主來,自然是為了米倉渡碼頭的事。」
仇嘯天收起笑容,沉聲道。
「米倉渡是我同福幫的兄弟打下來的。江湖事,拳頭說話,各憑本事。怎麼,仇幫主不服?」
謝無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唇角微勾,輕聲笑道。
「江湖規矩,願賭服輸。」
仇嘯天面無表情,冷聲說道:「你搶了義合幫的地盤,我大不了派人再搶回來。」
「你們儘管派人來打,我同福幫接著便是,還有什麼好談的?」
謝無忌放下茶杯,起身便要離開。
「無忌。」
這時柳元宗緩緩開口:「嘯天跟我說了,他是想派人搶回來。可大規模火拼,人死多了,官府一定會介入,這對兩家都沒有好處。」
「敢問柳老有什麼指教?」
謝無忌覺得這話說的不無道理,便重新落座。
「老夫確實有個提議。」
柳元宗轉著一雙鐵膽,氣定神閒地捻須說道:「不如你們兩家各出一人,擺擂對拳,輸的人退出米倉渡。如何?」
「柳老的面子自然要給,這事我答應了。」
謝無忌略一沉吟,便點頭同意。
無論出戰的是內勁也好,外勁也罷,他同福幫中都有不少好手,一點都不虛義合幫。
「還有件事我得跟你說道說道。」
仇嘯天眼神一冷,盯著謝無忌,一字一頓道:「米倉渡之爭,我們死了一個執事,叫做王坤。本來公平競爭,死了也就罷了,可偏偏有人趁人之危。」
「我們的人已經查清楚了。王坤不是死在趙海手裡,而是死在你們新任命的那個執事手裡。當時王坤已經身受重傷,那小子趁人之危下的手。這事,做得不體面吧?」
謝無忌垂下眼帘,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一下,兩下,不緊不慢。
趙海已經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匯報過,確實如仇嘯天所說。
只不過王坤的屍體當時就已經處理了。
看來自己幫里出了內鬼。
「江湖規矩,殺人償命。王坤有個弟弟,叫王烈,也是外勁武師。他要為哥哥報仇,身為幫主,我不能攔著。叫你那個新任執事出來,跟王烈打一場生死戰,這事便算了結。」
仇嘯天冷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