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月當空。
月光灑在荒島上,將整座島嶼染成了暗紅色,海風從遠處吹來,林間蟲鳴此起彼伏。
半晌,李意艱難且彆扭地轉過身體,動作很慢,像是生了鏽的機器人。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面前的邪靈少女,瞳孔里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憤怒、震驚、痛苦、迷茫……
「你……你對我……幹了什麼!」
「沒幹什麼,就是找到了一顆蛋而已。」
莉莉絲不明所以。
她將嘴裡叼著的蛋蛋放下,一隻手拿起來,朝李意晃了晃,「你看,就是這個,莉莉絲剛找到的。」
說著,她臉上甚至湧現出幾分自豪感。
那是萬物生靈天生就有的、對找到食物的表現欲。像一隻叼回飛盤的狗,搖著尾巴等你誇獎。
下一秒,她便毫不猶豫地將這顆蛋蛋塞進了嘴裡咀嚼。
「咔嚓——咔嚓——」
一邊吃,她一邊認真道:「這蛋雖然小了些,但味道比剛剛的蛋要更好。」
吃完後,她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角的血,眼神放光地朝李意說道:「李意,莉莉絲很喜歡你的蛋。還有嗎?」
「別藏了,都給莉莉絲吧!」
「莉莉絲會感激你一輩子的!」
在這美味之蛋的誘惑下,莉莉絲甚至放下了邪靈對光系超凡者天生就有的抗拒。
她主動湊了過去,像只小狗一樣,蹲在李意身前,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用手死死捂住的某個位置。
那裡——
還有濃郁的蛋香傳出。
那香味不斷地勾引著她,讓她戀戀不捨,喉嚨里發出「咕嚕」的吞咽聲。
「滾啊!」
李意大罵一聲。
「我就剩一顆了,你想怎樣!」
「不是你說要找蛋給莉莉絲吃的嗎?」莉莉絲不解地歪了歪頭。
她的眼神清澈而無辜,完全不明白對方為什麼這麼生氣。
「我他媽怎麼知道是這個蛋——!!!」
「嘶——!!!」
李意更加用力地捂著。
因為說話太過用力,導致他下面的傷口被撕開了一瞬。
更加劇烈的疼痛,清晰地傳進了腦海,像是有人拿刀在裡面攪動。
他的臉瞬間白了。
緩了緩。
等疼痛感沒那麼強烈之後,他才催動魔力,將傷口封住,防止它繼續流血。
「對、對不起嘛……」
莉莉絲蹲在那裡,小聲道歉。
「我不是故意的。」
「你如果很生氣的話,我讓你咬回來就是了。」
說著,她往地上一躺,閉上眼睛,嘴唇微微抿著,睫毛輕輕顫動。
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
她雖然外表看上去是個十八歲的少女,但也是個實打實剛出生幾天的嬰兒。
身為邪靈,雖然擁有等同於活人的高等智慧。但因為沒受過教育,她對很多東西其實都不懂。
各種知識相當匱乏。
莉莉絲就相當於一張純白的紙,等人去書寫和描繪,將她上色。
這也導致她很多行動,都跟野獸沒有區別,完全出自本能反應。
餓了就吃。
渴了就喝。
聞到香味就湊過去。
看到喜歡的東西就拿走。
莉莉絲並不知道,她剛剛吃下去的蛋對一位意氣風發的少年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少了一顆蛋?
好像沒毛病。
但她不懂。
她只知道,那東西很香,很好吃。
吃完之後,萬蟲噬心的痛苦就消失了。
僅此而已。
李意目光死死地盯著莉莉絲,瞳孔里光芒閃爍,面色不斷變換。
憤怒、掙扎、猶豫、釋然……各種情緒在他臉上交替呈現。
他在想——
他是趁楚歌不在,來一發「九天神明悼虹」,幹掉莉莉絲?
還是真如對方所說,咬回去?
這似乎都不是他的作風。
他前世是一個有志青年,熱心民眾。扶老奶奶過馬路,給流浪貓餵食,見義勇為……
今世是一個與外界格格不入的人,隱居荒島,準備孤獨終老的少年。
前幾天,好不容易認識了楚歌這麼一個朋友。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朋友。
也是唯一一個。
如果在這裡幹掉莉莉絲,那就算楚歌再明辨是非,他們倆估計也很難再做朋友了。
說真的,李意已經受夠了孤獨,不想再回到曾經那樣一個人的日子。
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對著大海發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那種感覺,像被整個世界拋棄了。
而且,李意從第一次參加過【欲望囚籠】後,就有過自宮的想法。
是的,他設想,如果自己切除睪丸,讓雄性激素降低,直至完全不再分泌。
那從此之後,他便再無性慾,便再不會受那欲望囚籠的侵蝕。
不會控制不住自己,做性慾的走狗。
不會違背人倫,再做出些禽獸不如的事情。
李意隱居在海島的原因,就是覺得外面世界的人太過變態。
而自己是個正常人。
可真要問心——
他真的算是一個正常人嗎?
他對羊哥做的那些事,又有何資格標榜自己是一個正常人呢?
他曾無數次將刀對準那裡,想要切下。
卻每次都遲遲動不了手。
手在發抖。
刀懸在半空。
最終,還是放下了。
身為一個網文愛好者,他自然明白,他這是道心不堅定的表現。
最後,李意露出一絲苦澀的笑,自嘲地笑了笑。
「齊先生,你說:遇事不決,可問春風,春風不語,即隨本心。」
「可我本心若知,又何來迷茫,何來遇事不決一說呢?」
「我沒有您那麼高深的境界,悟不出這其中的道理。」
他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某個不在場的人說。
「所以——」
李意的眼睛猛地睜大。
身上氣勢節節攀升。
他以手為刀,光芒在掌心凝聚。
「我還是——」
「宿命天成命中敗!」
「仙尊悔而我不悔!」
手起。
刀落。
瞬間對著下面切了下去。
更加劇烈的劇痛傳來。
原本被止住的血,頓時如柱噴涌。鮮紅的血液順著腿往下流,滴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但這一刻,李意的眼神無比清明,心境比之前任何時候都平靜。他終於做出了十幾年來一直未曾做出的決定。
這一刻,他不是男人。
但戰勝了心中的恐懼他,卻成為了一個真正的男人。
「哈哈哈哈——!!!」
「仙尊,我做到了!!!」
李意並非中二病,卻像個中二病似地大吼出聲,發泄出心中積壓多年的鬱氣。
那聲音在夜空中迴蕩,驚起了樹上的飛鳥。
下一秒,他走了過去,將剛剛切下來的另一顆蛋,塞進正躺在地上、因噬心之痛面目扭曲的邪靈少女嘴裡。
感受到那熟悉的味道,莉莉絲下意識地咀嚼。
吃下這顆蛋後,萬蟲噬心的痛苦像潮水一樣退去。她再次恢復過來,從地上爬起來,不解地看著李意,想要說些什麼。
下一秒,卻見李意身體晃了晃。
沉浸在自己世界這麼久,他終於扛不住暴食法則,倒了下去。
下面一邊流著血,他一邊捂著胸口,面色蒼白如紙,朝莉莉絲道:「快,把那盆里的餅乾給我吃!」
「好。」
莉莉絲沒有猶豫,立馬照做。
她跑過去,從盆里抓起一塊大糞餅乾,跑回來,塞進李意嘴裡。
一塊大糞餅乾下肚後,暴食法則的懲罰開始消退。
李意再次活了過來,催動魔力,給自己下面做了止血。
身為S級超凡者,他身體素質還是很強悍的。區區嘎蛋之傷,其實對他造成不了什麼實質性的傷害。
也就是,疼一點。
看著李意扭曲的面色,莉莉絲此時非常愧疚:「你沒事吧?我能為你做點什麼?」
「不需要。」
李意搖頭拒絕。下一秒,他做了一個讓莉莉絲極其不解的舉動。
剛做完絕育的少年此刻膨脹得厲害,他看著天上的紅月,對著裡面正在觀看這一切的魔女,豎起兩根中指,冷笑一聲。
「魔女們,食屎去吧!」
「有種下來打我啊!」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在夜空中迴蕩。
罵完。李意這些年積壓在心底里對魔女的憤怒,才算是徹底退去。整個人舒爽無比,像是卸下了一塊壓在胸口多年的巨石。
他大概是這顆星球上,第一個敢向十二位魔女公開挑釁的人。
「真他娘的爽!」嘴角咧開,露出一個暢快的笑容。
但還沒等他開心多久。一道魅惑酥麻的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響起。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在他腦海里炸開,甜膩、慵懶、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危險。
「哦~」
「人家來了呢~」
紅月之下,一道模糊的身影開始在月光中凝聚。
荒島上的風,突然停了。
蟲鳴,也消失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李意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誒?
不是……這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