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圖·維多多真的很努力在回憶了。
可是……一個管理孩子乞討的傢伙,在這擁有千萬人口的雅都要塞之中,已經卑微到塵土裡了。
布圖在海馬幫,猶如地下世界的皇帝。
你會指望一名皇帝記住廚房裡負責洗菜的下人名字麼?
「我叫岡比,布圖先生。」
煙疤男臉色很奇怪,他的表情里充斥著一種混雜了雙重恐懼的小心翼翼。
「您是海馬幫的大人物,不認識我很正常。」
「您的人剛剛才教訓過我。」
「很榮幸在最後的時刻,您能聽到我的名字。」
「但是我不想主從您的口中記下我的名字……」
岡比哆哆嗦嗦的開口,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布圖·維多多的話卡在喉嚨里,他那麻木的大腦竟然出現瞬間的顫慄。
瘋子!
真他媽的是個瘋子!
「我……還還沒死。」他還試圖挽救。
「不,您已經死了!我是在自言自語。」岡比堅定的搖了搖頭,然後在布圖驚懼的目光中按下噴管開關。
「No——」
超級強酸瞬間噴灑。
哀求聲直接化作一團融化的泡沫,地面也跟著出現一個更大的黑色坑洞。
按下開關的岡比,甚至還細心的將不規則的邊緣地帶又重新噴淋了一遍。
於是布圖·維多多的酸蝕坑,成了這場地里最漂亮的存在,遠遠看去,那圓潤的邊緣輪廓好像藝術品。
當岡比回過頭時,他看到的是露出半個腦袋偷偷看來神色驚恐的少年唐令,還有目光複雜的李先然……
李先然是真的沒有料到,岡比能做到這一步。
乾脆,利落。
仿佛實驗室里沒有感情的生化瘋子。
其實岡比再等一分鐘,布圖·維多多會咽氣的……
「先生,您能讓一讓麼?」
岡比看著兩人的目光,他有些害怕。
「垃圾轉運站太遠了……就地焚化是最好的方法。可這裡沒有焚化爐,好在我找到了海馬幫運送的酸液,我試了試,不會有殘渣……就是對地面的破壞有些明顯。」
「我儘快收拾完,然後咱們快點離開這裡就可以。」
岡比弱弱的解釋道,向前走了幾步,但感覺哪裡不對……
哦,李先然還沒有移開。
李先然背後的唐令面色蒼白,又將腦袋縮回去。
所以岡比又停下了腳步,小心翼翼的伸手指了指那邊全身灰濛濛、肥嘟嘟的「土刺蝟」。
「現在就差它了。」
「它沒死。」
「哦。」岡比目光茫然,只是生化面具遮擋了他的表情。
「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岡比。」李先然淡淡說道。
「……」岡比頓住。
二人交談使用的全是千島語,躲在後面的唐令根本聽不懂在說什麼。
但他驚訝的發現,就在李先然簡單說了兩句話之後,那個噴酸化活人的恐怖傢伙竟然噗通一聲癱坐在地。
酸液桶落在一旁。
岡比跪在地上砰砰磕頭,然後踉蹌起身脫掉衣服,露出原本的布滿煙疤的可怖臉龐。
他看著李先然,直到李先然又微微點頭之後,這才徹底放下心。
根本無需吩咐,岡比自行在這裡四下找尋……他看到了不遠處的火堆。
還有擺放在更遠處倉庫里的汽油桶。
於是他起身跑了過去。
強酸桶是不敢燒的,沒有還原劑,他可不想自己被蒸發的酸霧腐蝕掉。
但生化服可以燒……
唐令看著忙忙碌碌的岡比,咕嘟咽了一口唾沫。
他現在才深深感受到自己這位萍水相逢的大哥到底有多恐怖。
那麼一個可怕的傢伙,竟然會因為李先然的一個眼神而倉惶忙碌。
隨著火把丟在灑滿汽油的生化服,熊熊火焰燃燒了起來。
岡比瞳孔中映出搖擺的火焰輪廓,內心懸著的一塊大石頭終於鬆懈下來。
「先生,我……」岡比看向李先然。
「這裡沒你的事了。」李先然搖了搖頭。
可是岡比卻臉色一白,明顯會錯了意思,特別是在看到李先然微微蹙眉之後,又是雙膝噗通一聲跪地。
「先生,我按您的要求收殮完屍體了。」
「我沒有迫害過那些孩子,求求您給我一條生路!」
看著不肯離去只是拼命磕頭的岡比,李先然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他的聲音依舊很平靜。
「過些時候會有人來救那些孩子。」
「回到你熟悉的地方。」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去確保每一個孩子得到應有的救助。」
岡比抬起頭,仔細聽著這仿佛梵音一般的指令,這才激動的連連點頭。
起身……
一步三回頭的離去。
當他走出二十多米遠後,看到李先然點了點頭便收回目光後,岡比撒腿狂奔。
太可怕了!
那個來自夏國的青年分明是地獄裡的魔王。
剛剛竟然殺了那麼多人。
簡直太殘暴了!
現在的岡比先生大腦就和斷片一樣,完全無視了剛剛誰才是最殘暴的傢伙,手法熟練大化活屍的一幕直接就被刪減了一樣。
【先叼一顆壓壓驚。】
【回去看看那些孩子……一個都別少,都要好好地……】
【求求你們了!】
岡比哆哆嗦嗦給自己嘴裡送了一支沒點火的香菸,涕淚橫流的跑了。
……
……
「唐令。」李先然轉過頭,看著那眼睛黑亮的孩子。
「嗯?」
「稍後會有夏國駐雅都的人員接你回家。」
唐令的臉上卻沒有什麼驚喜,他認真思索了一番,抬頭道:「然哥,我父母都沒了,我從小生活在福利院,韓叔是看著我長大的。」
「我聽過你的名字,因為最近一段時間他對你有很多誇獎。」
「你比我看到過的所有人都要強大。」
「韓叔說我的底子很好,想接我去讀嘉雲二中。但現在我……想跟著你,我也想像你一樣強大。」
李先然目光溫和,他並沒有強硬的施加自己的態度和意志,而是平靜問道:「為什麼要強大?」
唐令不假思索的答道:「保護韓叔,保護福利院裡許許多多的孩子。」
「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讓更多的人不受欺負。」
很直觀的回答,沒有彎彎繞繞。
李先然點點頭,繼續問道:「付出一定會有收穫,但是結果或許並不是完全如你所願。」
唐令搖搖頭:「沒關係,從泥潭裡爬出來的人,看著地面的每一寸陽光都很美好。」
李先然眨了眨眼,繼續平靜問道:「以暴制暴是你以為的正義麼?」
唐令目光清澈坦然,「以暴制暴從來都不是正義,但卻是為了維護心中正義的必要手段。我可以不使用,但不允許別人把他們所謂的正義強加在我的頭上。」
「很有意思的小傢伙。」李先然笑著說道。
「然哥,我馬上就15周歲了。」唐令的目光里閃過倔強。
雖然面前的李先然看著比他大不了幾歲,但對視時的壓力卻比韓金戈還要大,就和兒子看著老爹一樣。
等等,這是什麼荒謬的比喻?
唐令內心連忙「呸呸」了兩聲。
李先然笑著點點頭,漫不經心問道:「你如何看待生命?」
「每一個生命都值得尊重。」
……
「你怎樣看待死亡?」
「每一次死亡都有意義。」
……
「你懼怕死亡嗎?」
「我只是怕……沒有死得其所。」
……
李先然輕輕拍了拍唐令的肩膀,語氣當中的勉勵一如面對李末起。
「我有一個弟弟,他叫李末起。」
「長你一歲,嘉雲第二中學,開學之後就讀高二。無論是韓老師對你的期許,還是你對自己有何等規劃,學校都是你人生中應有的色彩。」
「完整沒有遺憾的經歷,才是未來你回首時最美的回憶。」
「而這也恰是一名強者應該擁有的,沒有破綻的心臟。」
李先然說這些話的時候,平緩的語氣真的像是在對李末起那般溫和。
唐令仰著頭,他很認真、很仔細的把李先然說的每一個字都牢牢記在內心,然後重重點頭。
他的眉目之間也存起了凝重嚴肅,唯獨那份堅定不曾改變。
他似乎預感到了接下來的李先然要說的內容,原本應該雀躍的內心卻莫名寧靜下來。
所以他抿嘴,直視李先然的目光,神色坦然。
李先然低頭將視線落在手環上,輕輕一推。
這竟是磁吸構造的雙層的通訊微端……
表層手環脫落。
李先然將這個單層微端遞向少年。
「拿著它,會有人給你來電。」
「會有人接你回家。」
「也會有人在韓老師之外教給你想學的一切。」
「努力成長,努力活下去。」
「然後向我證明你有資格站在我面前。」
唐令怔怔看著李先然,嘴巴緊緊抿起,那明亮的目光里依然泛著倔強。
但他卻用力點了點頭。
「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我唐令絕對有資格跟在你身邊!」
那是少年的宣言。
鷹隼哪怕再幼小,最終的歸宿也必然是天空!
「我很期待。」
李先然笑著拍了拍唐令的肩膀,轉身向外走去,「所以,該回去了。」
「可這還有……」唐令一驚,連忙指著那個肚皮還在有規律起伏的巨型「土刺蝟」。
「唐令,你要記得,無論何時都要讓有價值的東西正確發揮它的光和熱。」
李先然笑眯眯說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
唐令皺眉思索,然後看到一枚亮閃閃的漂亮金幣從李先然指尖彈出。
叮~~
陽光落在不斷翻轉的金幣兩面,閃爍出璀璨光澤下那古樸精美的圖案。
金幣落在掌心。
左手合攏,手腕翻轉。
李先然右耳之中也恰好多出一枚小巧的星閃耳機。
「小石頭,可以解除力場了。」
……
萬里之外,嘉雲要塞的某處居民樓內,一間閃爍著大片幽藍光澤的房間裡。
少年石柳咧嘴應聲:「先然哥,那裡的力場激活方式落後至少三十年,已經清掃排除所有風險,量子擬態解除。」
隨著佩戴重力手套的右手食指抬起,凌空敲下某個不存在的虛擬按鍵。
……
嗡~
唐令耳膜里忽然閃過細微的氣壓變換聲,他猛地抬頭,用力眨了眨眼,盯著那片剛剛有三朵雲團的白雲!
如果是其他人根本不會注意到,頭頂某片白雲的邊緣在一秒之內完成了淺淺的輪廓融合。
但唐令一定會注意到!
他的視線敏銳到足以在百米之外看清一隻蒼蠅,所以高空那極其細微的割裂感依舊被他捕捉到了。
「敏銳的直覺。」
「出色的反應。」
「優秀的視力。」
唐令耳畔響起溫和的笑聲。
他一愣,看著不曾回頭但嘴角噙起笑容的李先然,頓時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從小我就能看到很多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李先然不緊不慢的走入布圖先生貢獻出的長長的「甬道」,他頭也不回的輕聲道:「超出卓越的存在,人們通常會稱之為天才。」
「嘿嘿。」唐令得到誇獎,雖然不好意思,但還是開心的笑起來。
「沒什麼不好意思,這是你的優勢,一名出色的武者一定懂得充分發揮自身優勢。」李先然面對唐令,仿佛一名長兄對幼弟諄諄教誨,「但是有時候要記得,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實的。」
「所以,你要學會用另外的方式去認知這個世界。」
「另外?」唐令咀嚼著這個詞彙,眼中閃過疑惑。
「星源力,修行者境界的高低,根本就在於對星源力掌控程度的高低。學會用星源力去觀察世界,你一定會看到更多的精彩。」
星源力麼……
唐令當然知道這個詞彙,但是書本上看到的東西,遠沒有此刻李先然所說來得那麼觸動心靈,他用力點點頭表示記下,而後小心翼翼問道:
「那,先然哥,現在你的境界是不是很高!非常高的那種!」
電弧、音爆、激波雲、赤焰……
所有震撼的聽覺、華麗的視覺,無一不在證明李先然的超絕於世。
唐令面對生人很警惕,也懂得藏起內心情緒,但面對李先然他卻可以毫無保留的敞開心扉。
詢問這些話時也是自然而然。
李先然啞然失笑,搖了搖頭,「沒有,在我們站立的這顆星球上,我的境界並不算很高。」
「那你剛剛說星源力……」唐令怔住,有些難以相信。
「你說星源力的掌控麼?那一定是很高了。」
「啊,先然哥,很高是多高?」
「三四十層樓那麼高吧。」李先然笑著給出了一個讓少年懵逼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