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區別對待
搬遷的時候到了,穿著黑白制服的聖職們拿著棍子驅趕火發氏族和銅腳氏族的矮人搬運行李,雖然沒有辱罵,但舉止粗暴,就像是羊倌對付羊群。
銅腳族長和火發族長也沒有受到特別優待,在平原人眼中,矮人都大差不差,要分辨出他們並不容易。
而即使知道,聖職也未必在乎。
運送矮人的車是沒座位的貨車,只是看到帶木刺的車廂底面就知道一會兒的路程有多難熬。
車夫叼著菸斗,沉默寡言地靠在車輪邊上。
在他的腿邊上,兩個族長站在一起,火發族長看著族人們拖著要帶走的行李放到聖職和士兵們面前攤開接受檢查,那些含金帶銀的器物珠寶被以各種各樣的違規或檢查名義留下,更讓此情此景顯得淒涼。
它們的確來路不明,但聖職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太過猖狂。
因為【國王的驢耳朵】發了瘋的卡根被繩子捆住,高岩騎士富蘭克林要立刻提審他,士兵拽他的動作像在拽一條狗。
還有卡根的親戚嘗試撲上去救下他,但隨即被聖職們揮棍打得昏死過去。
火發族長現在連發火的力氣也沒有了,鬍子軟趴趴地搭在胸前:「決鬥失敗了,奇斯沒了,卡根瘋了,威利應該是死了,魔法書丟了,生意砸了,氏族也完蛋了。表哥,你重大的計劃每一個都失敗了,也許贊地和長老們看錯了你,你不是最聰明和最冷靜的那個,你是最蠢的那個,你的冷靜不過是遲鈍造成的假象。」
當卡根聽到威利那邊傳來的對氏族的詛咒,接著再無音訊時,他們就知道在熱沃的布置失效了。
「也許吧。」
銅腳族長的臉色一如既往的疲憊。「我的計算是完善的,神諭洞窟的預言也是真的,賽馬大會第一輪重賽的結果已經說明了這點,只是自然是完美的,人卻會有疏漏,意圖實現命運的過程中,總有人都會出現錯誤,最終釀成大禍,這不止是摩瑞爾人的通病,也是人類的。是我們引以為傲的情感導致了這點。或許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的存在其實就是誤差本身。」
「我今天不想和你講謎語。」火發族長冷漠地說。「兩個氏族分開和完蛋沒什麼差別,以後我們沒太多機會見面,所以別扯這些屁話,別讓我回憶中的你更糟。」
他看著聖職拿著棍子捅進房屋的窗戶,驅趕賴在裡面不走的白鬍子老矮人,那些白鬍子是氏族的長老,他們的尊嚴讓他們拒絕接受遷徙的安排,哪怕是死,他們也要待在這裡,族長的命令也無法動搖這份決心,但白教的聖職們不想讓他們如願。
兩個氏族分居兩地是教會的安排,雖然對平原人來說,即使一方住在城南,一方住在城北,這樣的距離還是可以在一天內來往,但矮人的腿短,隔著一個教區就已經遠得不得了了。
馬車可以帶他們跨越這段距離,但出租馬車幾乎不會接納矮人乘客他們總是偷同行乘客的東西,或者只付一人的錢,卻有好幾個人偷偷上來,偶爾正常付款也要討價還價半天。
於是馬車夫們索性共同立了規矩不服務矮人。
火發族長並不會將這份排斥視作對矮人不當行為的回報,他堅信這全部是種族歧視,因為平原人也有這麼幹的,但車夫從來不拒絕平原人上車。
「從此我們就是平原人的奴隸了。」他悲哀地說,雙拳捏得咔咔響:「我們沒能讓摩瑞爾人在這座城市恢復往昔的光榮,還要親眼看著這些祖宗的基業毀於一旦。」
貨車邊和他一起等待的幾個長老和贊地也是潛然淚下。
違規建築罪的處罰除了坐牢還有巨額罰款,只是教會和法官沒有判決立即執行而已。
他們現在隨時可能被關起來,財產也可能被忽然沒收,和真的奴隸也沒什麼差別。淪落到這種地步,就算是摩瑞爾人最大的後盾全國礦業協會也不會給他們更多支持了。
「來吧,讓我見證這裡的毀滅!」他沖旁邊的聖職大吼,聖職沒理他。
聖職們沒有立刻行動,但矮人都認定這裡即將被拆毀,因為除了矮人,沒有人能住這種小房子,新的給平原人的房子會在廢墟上建立,屆時他們曾經在這裡留下的痕跡都將被抹去,一如舊時古王國的毀壞。
不會再有人記得摩瑞爾人的輝煌了。
一個士兵提著兩個矮人走來,像扔麵粉袋一樣將他們接連扔上車。
碰!碰!
火發族長身後的貨車隨之連續震顫兩次,車上的矮人們像是牲口一樣擠在一起,他們已經整理好的包裹被後面的士兵隨意地扔上來,砸在他們身上。
市中心警局檔案室派來的西蒙警官站在貨車後方的側面提筆記錄著每個上車的矮人姓名,與另一份完整的名單做對比。
還有一些氏族矮人因為工作需要暫時沒有住在這裡,之後會有人找他們。
即使沒有明確證據證明他們犯了其他罪,但他們作為違規建築罪的共犯已經值得被監管處理。
沒一會兒,又有兩個士兵提著矮人和行李來裝車..
當這一車裝滿,車夫就收起菸斗跳上座位,吆喝著開始趕車,車廂側面釘著的鈴鐺便噹啷噹啷地響起來。
教會徵集來運送矮人的大車一共六輛,通過來回運輸,預計下午就能完成遷徙的安排。
在這輛貨車的車鈴聲遠去的同時,另一個相同的車鈴聲從街道另一頭由遠及近,雖然隔著牆壁還不能看清,他們猜測這應該是一輛貨車完成了前一次搬運任務,現在正在返回。
只是車輪轉動的聲音有些沉悶,似乎車上壓著重物。
是教會雇的車,還是只是路過的形制相同的貨車?
答案是前者。
這輛車在拐角停下,露出側面,聖阿爾文的原住民們看到上面竟有一些他們從未見過的矮人同胞。
從未見過。
難道是全國礦業協會的代表。
衰頹從火發族長和一眾長老身上褪去,他們凝神望去,才發現這些矮人和他們完全不一樣。
和聖阿爾文的矮人不同,這些矮人身上居然還穿著皮甲,腰間佩戴錘子和匕首—也可能是短劍,簡直不像這個時代的人。
當車停下,他們身手矯健地從車上跳下,沒有一個摔倒。
聖阿爾文的本地人還注意到,這些外來者看向聖職的眼神只有好奇,沒有畏懼和憤
怒,似乎從來也沒有在這些異教徒手下受到迫害。而在這份「無畏」之外,他們還維持著一種如今在矮人身上很難看到的品質。
自信。
如今絕大多數矮人都誕生在浸泡著針對摩瑞爾民族惡意的環境裡,從小聽的是祖先亡國的故事,和平原人爭鬥的結果總是頭破血流。
除了仇恨,那不可言說的對自我無力的厭棄也在悄然生長。
沒有矮人會承認自己的弱小,這種認知只是一直壓在每個矮人心底,在他們偶爾深思的時候刺傷他們。
但眼前的這些矮人就與這種情感無緣。
他們眼神中雖然也有盤算和貪婪,但還有一股質樸的悍勇,似乎依舊相信憑自己的手能在這個平原人主導的世界裡開拓屬於自己的領地。
而目睹這些外來矮人到來的聖職也沒有維持平時的輕蔑,這裡的負責人親自站出來,以一種鄭重的態度迎上去,這種區別對待讓本地居民大為震驚。
注意到本地矮人的視線,那些外來者中最高大的一個沖他們喊叫起來。
那種語言讓他們感到有一點熟悉,但這點熟悉不能幫助他們理解其中的意思,火發族長和長老們花了點時間回憶,並沒有想到這是哪一種語言。
「居然是外國來的。」
火發族長如是判斷,回頭去看銅腳族長的表情,後者對著外來者怔怔出神。
那些外來者意識到這裡沒有人聽得懂他們的話,失望地轉過頭去,對著走來的聖職比划起來。
「他們是誰?」火發族長跑到最近的聖職膝前詢問。
聖職隨意地回答了他的問題:「代替你們住在這裡的人,不過也只是暫時。」
「他們是哪兒來的?」
聖職的散漫收斂起來了,他盯著火發族長的臉,手裡的棍子抬了起來:「這和你沒關係,回去。」
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火發族長回到原位,銅腳族長還在觀望那些外來者,神色擺脫了往常的懈怠和憂鬱,這很不尋常。
而來了一批陌生同胞要占據他們離開後的家園這件事也很不尋常。
「你看出什麼了?」火發問,好奇心開始沒過悲傷。
銅腳族長轉過頭,表情意味深長。
「我在想,也許我們不是沒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