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羽的腳邁了出去。
鞋底踩過乾屍旁邊那攤黑色液體的邊緣，在石板上留下了半個淺淡的印子。
他沒有急，一步一步，走得不緊不慢，白衣的下擺擦過地面碎裂的石屑，發出一點細微的沙沙聲。
大殿兩側跪著的斗尊們誰都沒敢抬頭，但所有人的餘光都跟著那個白色的影子在移動。
魂羽走到了大殿正中央，站定了。
沒有跪。
沒有抱拳。
沒有低頭。
他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那裡，白羽扇握在手裡，扇面合著，尾端的金色翎羽垂在指縫間。
他的目光越過台階，越過白骨扶手，越過那張碎成兩半的暗金長桌，落在了黑霧深處那雙血紅色的豎瞳上。
「殿主。」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
「三天太久了。」
「晚輩有一計，半天就夠。」
這兩句話扔進死寂的大殿裡，大殿安靜了大概三息。
然後一道暴怒的聲音從高台左側沖了出來。
「放肆！」
魂岳從跪著的位置上一撐地面就站了起來，周身的氣息翻湧得連腳下的石板都在往外裂細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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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主在上，你一個西北來的旁系廢物，有什麼資格開口？」
魂岳的聲音大到整個大殿嗡嗡作響。
「你連跪都不跪，你把天罡殿的規矩放在哪裡？」
他話音沒落，高台後排就跟著響了第二道聲音。
「魂岳說得沒錯。」
那是一個聽不太出年紀的男聲，沉悶而含糊。
「殿主正在議事，一個沒有編制的過路人，憑什麼插手天罡殿的內務？」
第三道聲音更快。
前排右側那名灰袍天尊抬起了頭，開口的語氣帶著一股急切。
「拿下吧。」
「殿主，這種不知深淺的小輩胡言亂語，不值得您費心，讓屬下替您處置了就是。」
三道聲音前後腳壓過來，層層疊疊。
大殿兩側跪著的斗尊群里也起了騷動，有幾個膽子大的偷偷抬起了眼皮，看向站在中間的那個白衣青年。
目光裡頭混著同一種東西。
不是敵意，是慶幸。
終於有人出來擋槍了。
殿主的怒火燒得太旺，在場的人都知道，這個時候誰被盯上誰就是下一個魂奉。
現在有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旁系子弟跳了出來，正好替所有人分擔火力。
魂岳已經走到了台階的第二級，手掌張開，黑色的鬥氣在掌心裡轉成了一個漩渦。
「殿主，這小子剛才在下面就敢用陣法困我，現在又在您面前出言不遜。」
「不管族長的法旨怎麼寫的，此刻在天罡殿的地盤上，他就該守天罡殿的規矩。」
「讓我先替殿主教教他什麼叫尊卑！」
他的目光盯著魂羽的後背。
魂羽沒有回頭，連肩膀都沒動一下。
「五天尊。」
他開口了，聲調很平。
「你剛才說我放肆。」
「我問你一件事。」
魂岳的掌心漩渦轉得更快了。
「你有什麼資格問我？」
「你先回答，我再告訴你我有什麼資格。」
魂羽這才偏了一下頭，露出小半張側臉的輪廓。
「殿主說三天之內找不出內鬼，四十七個人全部抽魂。」
「你的名字在不在那四十七個裡頭？」
魂岳的漩渦頓了一下。
大殿裡的騷動也跟著頓了一下。
「……在又怎樣？」
魂岳的聲音矮了半截，但嘴上還在硬撐。
「我魂岳行得正坐得端，怕什麼查？」
「我沒說你怕。」
魂羽把頭轉回去，繼續看著高台上方。
「我只是在告訴你一個事實。」
「你在那四十七個人裡面，我不在。」
「三天後不管出什麼結果，跟我沒有半文錢的關係。」
「你呢？」
魂岳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掌心那團漩渦轉得沒剛才那麼凶了。
魂羽用扇骨輕輕敲了一下左手掌心。
「這殿裡的人，拼了命想把我推出去擋刀，無非是因為殿主一發火，所有人都怕自己成下一個。」
「可我是唯一一個不用怕的人。」
他的聲音不重，但殿內回音把每個字送到了每個角落。
「所以我能開口。」
「不是因為資格。」
「是因為我沒有立場。」
高台後排那個沉悶的聲音又響了。
「花言巧語。」
「不管你在不在那四十七個人裡面，你一個旁系的廢物，拿什麼替天罡殿查案？」
「就憑你那把破扇子？」
這句話引來了幾聲刻意壓低的嗤笑，聲音很輕，但在大殿裡格外刺耳。
魂羽轉過身來，面朝高台，扇尾在指尖轉了小半圈。
「我倒想請教您一句。」
「您是天罡殿的天尊，位高權重，人和消息都從您手底下過，三個月了，您查出什麼來沒有？」
後排那道沉悶的聲音卡了一拍。
「……此事自有殿主定奪。」
「對，殿主定奪。」
魂羽點了一下頭。
「殿主定奪的結果是三天之後四十七個人全部抽魂。」
「您也在那四十七個裡頭吧？」
後排沉默了。
魂羽沒有追，他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腳邊三步遠的魂奉的乾屍。
乾屍的空洞眼眶對著天花板，張開的嘴巴里只剩下一排發黑的牙齒，暗紅色的天罡殿制式長袍還穿在身上，肩上的銀色細紋標識完好無損。
前排右側那灰袍天尊又開口了，語速比剛才快了一截。
「殿主，此人巧舌如簧，不過是在拿抽魂二字嚇唬同僚，好替自己爭一個出風頭的機會。」
「依屬下看，不如先將他拿下，免得擾了殿主的心緒。」
「你急什麼？」
這句話不是魂羽說的。
是魂淵。
他站在上方的平台上，灰色的眼睛看了那灰袍天尊一眼。
「讓他說完。」
灰袍天尊的嘴角抽了一下，還想再說什麼，但魂淵已經把視線移開了。
魂岳還站在台階上，黑色的鬥氣散了大半，攥著的拳頭鬆了又緊。
「魂淵，你幫他說話？」
「我沒幫誰說話。」
魂淵的語氣很淡。
「殿主還沒開口，你們倒是一個比一個積極。」
「是急著堵他的嘴，還是急著堵別的什麼？」
這句話一出來，魂岳的臉變了，後排那道沉悶的聲音也變了，灰袍天尊的手指往袖子裡縮了縮。
大殿裡又靜了。
所有人都在等王座上的那個聲音。
黑霧翻了兩下。
「說。」
只有一個字，但足夠了。
魂滅生的血紅豎瞳落在魂羽身上，沒有怒意，沒有興趣，只有一種審視獵物的冷淡。
魂羽抬起頭，迎上了那道目光。
「殿主想聽什麼？」
「你說半天就夠，那你先說說，憑什麼。」
「憑一條。」
魂羽把扇子往那具乾屍的方向一指。
「就憑你們殺了一個錯的人。」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大殿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魂岳的腳步停了。
後排的沉悶聲音斷了。
灰袍天尊原本縮進袖子裡的手指僵在了半道上。
連魂淵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魂奉不是內鬼。」
魂羽的扇骨點著乾屍的方向，一字一字地說。
「他是個廢物，查了三個月什麼都查不出來，這我不替他辯。」
「但廢物和內鬼是兩碼事。」
「殿主殺他，殺的是一個無能的人，不是一個該死的人。」
王座上方的黑霧停了。
魂滅生的豎瞳眯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我殺錯了？」
「殿主要殺他，他就該死，這個道理我懂。」
魂羽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但內鬼看見魂奉死了，一定正在鬆氣。」
「因為最有可能順藤摸到他的人，已經變成了一具乾屍。」
「殿主殺魂奉泄憤，內鬼求之不得。」
他把扇子收回來，合在掌中。
「所以我說，殺錯了。」
「不是錯在不該殺，是錯在殺早了。」
大殿裡鴉雀無聲。
魂滅生的豎瞳盯著他，亮度比剛才又高了一截。
「你倒是敢說。」
「不敢說的人，三個月了什麼都沒查出來。」
魂羽抬起扇子，輕輕拍了一下掌心。
「殿主給三天，我只要半天。」
「半天之後，我把內鬼的名字寫在這把扇子上，親手遞到殿主的案前。」
「要是寫錯了呢？」
「錯了，我的命賠給殿主。」
他說這話的時候站得很直，白衣上沒有一點血漬，乾屍就在三步之外，他連看都沒再看一眼。
「要是寫對了，殿主只需給我一樣東西。」
「什麼？」
「一個能在天罡殿站著說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