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來，大殿裡的氣氛被劈成了兩半。
下面跪著的斗尊鬆了，上面坐著的天尊緊了。
魂滅生的豎瞳比剛才更亮了一個色度，血紅的光芒從黑霧縫隙里透出來，落在魂羽的白衣上，把他半邊肩膀照出了一層暗紅。
「你不說名字。」
魂滅生的聲音很慢，每個字之間拖著一小段間隔。
「那你打算怎麼辦？」
魂羽咳了一聲。
不是假咳，是真的。
他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涌，被他用舌根死死抵住了。
喉結滾動了一下，那股腥甜被他吞了回去。
「晚輩的辦法很簡單。」
「不查。」
「讓內鬼自己露頭。」
魂岳的冷哼從側面甩了過來。
「笑話。」
「內鬼藏了三個月，連殿主都找不出來，憑你一句讓他自己露頭，他就出來了？」
（請記住 101 看書網書庫全，101𝔨𝔨𝔰.𝔠𝔬𝔪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你當內鬼是你家裡養的狗，你吹聲口哨他就跑過來搖尾巴？」
這句話放在平時夠粗魯的，但在這個場合里，沒有人覺得不合適。
因為大殿裡的每個人都有同樣的疑問。
魂羽沒有理魂岳。
他的目光依然掛在黑霧上方。
「殿主知道釣魚的原理。」
「魚不上鉤，不是魚不餓。」
「是餌不對。」
他用扇子在空中比了一個動作，像是在拋線。
「殿主過去三個月的做法，是撒網。」
「把所有碰過情報的人兜進來排查，越查越多，越多越亂。」
「內鬼混在四十七個人裡面，跟那些真正無辜的人穿一樣的袍子，做一樣的害怕表情。」
「您分不出來，屬正常。」
「因為網眼太大了。」
他的扇子收回來。
「晚輩的法子是換一張網。」
「網眼只留一個。」
「放一個餌進去，只有真正的內鬼會被那個餌吸引。」
「其他人碰不到，看不見，甚至不知道有這個餌的存在。」
他的嗓子又癢了一下，這次他沒忍住，偏頭咳了兩聲。
手帕從袖口裡抽出來，捂在嘴上。
白色的帕子移開的時候，上面多了兩團新鮮的紅，顏色很深，深到發黑。
魂羽把手帕揉成一團塞回袖口，動作不急不慢，好像那兩團血跡跟他沒什麼關係。
大殿裡有幾道目光注意到了那塊手帕。
魂淵的眼睛眯了一下。
魂岳哼了一聲，但嘴上沒再說話。
王座上方的黑霧翻攪了一陣。
「你的餌是什麼？」
魂滅生問了最關鍵的問題。
魂羽搖了一下頭。
「這個晚輩不能在這裡說。」
他的扇子往大殿兩側掃了一圈。
「在場的人太多了。」
「如果餌的內容在這間殿裡傳開，等於告訴內鬼網在哪裡，魚不會上鉤了。」
魂滅生沉默了。
大殿裡所有人都在等王座上的那個決定。
魂羽站在原地，白衣上那片暗紅的光影隨著頭頂黑霧的翻動而晃蕩。
他的臉色比進殿的時候蒼白了一個色號，嘴唇上有一層薄薄的乾裂，但他的站姿沒有變過。
「你想讓我把殿清了。」
魂滅生的語句不是疑問，是陳述。
「殿主英明。」
「你可真不客氣。」
這句話從黑霧裡傳出來的時候，帶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不是善意的笑。
是一種獵手審視獵物的笑。
「旁系來的娃娃，頭一回見天罡殿的大場面，不跪不拜也就罷了，上來就要清場。」
「族長法旨里說你是個有本事的人。」
「可有本事的人，我見得太多了。」
「大多數都死在了自己的本事上。」
魂羽抬起頭。
「殿主說得對。」
「晚輩這副身子也撐不了太久。」
「所以更不想浪費時間。」
他咳了最後一聲，這次沒有用手帕，一滴細小的血珠從他的唇角滑下來，被他用拇指的指腹不緊不慢地擦掉了。
然後他把手背在身後，白羽扇豎在右肩旁邊，扇面上的金光已經散了，只剩翎羽末端還掛著一點將熄未熄的微芒。
他的目光穿過黑霧，直視那雙血紅豎瞳。
「殿主若是信得過我這具病軀。」
他頓了一拍。
「三天之內，我讓那隻古族的鬼，自己捧著人頭走到你的王座前。」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大殿裡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連呼吸都被按住了。
黑霧翻了三滾，豎瞳眨了一次。
然後一聲極低極沉的笑從王座上壓了下來。
那聲笑只持續了兩息就斷了。
斷了之後的聲音比笑之前更冷。
「有意思。」
魂滅生的手從黑霧裡伸了出來，那隻蒼白到病態的手掌翻轉過來，五指張開。
指尖上凝著五點暗紅色的光。
「清殿。」
他說了兩個字。
兩側跪著的二十六名斗尊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樣齊齊站了起來，彎著腰往兩側的側門退去，腳步雜亂得像逃命。
高台上的天尊們也開始動了，魂岳第一個轉身，他的背影帶著一股壓了很久的怒意，腳步重得讓台階都在震。
前排的灰袍天尊緊跟其後，後排兩道陰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各自的通道里。
最後走的是魂淵。
他經過魂羽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魂淵沒有開口，但他的嘴唇合了一下又分開，像是把什麼話嚼碎了咽了回去。
然後他走了。
大殿的側門合上的聲音一道接一道地傳來。
最後一聲合門的悶響消散之後，整座天罡殿的議事大廳里，只剩下了三樣東西。
黑霧。
白衣。
和台階上那一具乾屍。
魂滅生的豎瞳從黑霧中完整地顯露了出來，兩道血紅色的光柱般釘在下方那個瘦削的身影上。
「人清乾淨了。」
他的聲音變了一個調子，比先前在所有人面前時更低，更真實，也更危險。
「說吧。」
「你的餌，到底是什麼？」
魂羽的扇子在指尖轉了半圈，尾部的金色翎羽晃過一道弧光。
他的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殿主。」
「餌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