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旗的人是誰?」
呂定又問了一遍。
那騎報信的人喉嚨乾裂,咽了口血沫,聲音發虛。
「不認識。」
「旗是討董的,話也是討董的。」
「可帶頭的,不是劉家的人。」
族老中立刻有人變了臉色。
「不是劉家,那劉家莊怎麼會讓他們掛旗?」
那人苦笑了一下。
「不是讓的。」
「他們是昨夜到的。」
「直接進莊,占了糧倉口,把旗插在祠堂前。」
這句話一出,堂中再沒人說話,所有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借名,這是搶名。
呂定沒有立刻表態。
他只是低頭看著案上的護衛名冊,那一百八十個名字,昨夜才剛被外頭的人點過。
現在,已經有人開始用「討董」這兩個字,去壓別的莊。
「他們多少人?」
呂定問。
「看著不下兩百。」
「有騎。」
「有甲。」
「像兵嗎?」
那人想了想,搖頭。
「不像官兵。」
「倒像是……有人挑出來的。」
呂定合上名冊。
「行了。」
「你歇著。」
他站起身,對徐晃道:
「敲鼓。」
不是警鼓。
是集鼓。
低沉的一聲,緩慢,卻傳得很遠。
鼓聲響起的時候,莊子裡沒有慌亂。
沒有人亂跑。
護衛從各處出現,走得不快,卻沒有一個遲疑。
他們不披甲。
也不佩刀。
只是帶著各自的長木槍,站到操練場上。
一百八十人。
排得不算整齊,卻自然成列。
沒有人說話。
他們已經知道——
出事了。
呂定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幕,心裡反倒安定下來。
這不是一夜練出來的。
是這些天,一點點熬出來的。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很清楚。
「外頭有人,占了劉家莊。」
隊伍里起了一點細微的騷動,卻很快壓下去。
「掛的是討董旗。」
「說的是為國為民。」
「但人,不是他們的。」
有人握緊了槍桿。
呂定繼續道:
「我們不去。」
這句話落下,反而讓人愣了一下。
「不是不管。」
「是現在不去。」
他目光掃過所有人。
「你們記住。」
「今天開始,外頭所有人,都會看我們怎麼動。」
「動早了,是私兵。」
「動錯了,是逆名。」
「但不動——」
他頓了頓。
「也會被當成軟的。」
徐晃接過話頭。
「所以今晚開始。」
「莊內外,三更一換。」
「不出莊。」
「不越界。」
「有人來——」
他敲了敲地面。
「列陣。」
不是沖。
不是追。
就是站住。
當天午後,消息開始傳回來。
劉家莊那邊,糧被清了三成。
不搶民戶,只拿倉。
說是「討董軍需」。
旗插得很正。
口號喊得很響。
可莊裡的人,被趕在一邊,連祠堂都進不得。
再到傍晚,已經有人繞路往呂家莊這邊靠。
不是流民。
是探路的。
他們不進莊。
只在外屯附近徘徊。
看牆。
看崗。
看夜裡亮不亮火。
夜色降下來的時候,莊外第一次出現了成群的人影。
不是夜襲。
是示威。
他們點起火把,在莊外百步處停下。
不近前,也不退後。
火光映著人影,晃得人眼花。
莊牆上,沒有慌亂。
一百八十人,分列牆內。
不喊。
不動。
火把照亮的是槍林一樣的影子。
那一刻,莊外的人明顯遲疑了。
他們原本等的是——
亂。
等的是有人跑。
等的是喊聲、哭聲、關門聲。
可什麼都沒有。
只有整齊的呼吸聲。
風一吹,槍尖上的布條同時抖了一下。
像活物。
火把那頭,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這不是普通莊子。」
另一人壓低聲音。
「沒旗。」
「可人,比劉家那邊硬。」
他們站了很久。
久到火把燒短。
最終也沒有靠近。
慢慢退去。
第二天清晨。
郡里的人來了。
這一次,不是三騎。
是六騎。
沒有旗。
卻帶著文書。
為首那人沒有寒暄,直接問:
「昨夜,有人報你私設兵陣。」
呂定拱手。
「護莊。」
「護莊,用得著這麼多人?」
那人目光在操練場一掃。
一百八十人,正在列隊拆槍。
不像兵。
卻比兵還規整。
「昨夜,外頭有人掛討董旗,占莊搶糧。」
呂定平靜道。
「我們沒動。」
那人眼神一緊。
「你知道?」
「知道。」
「為何不動?」
呂定抬頭,看著他。
「名義不清。」
「人不清。」
「我動了,算誰的?」
那人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收起文書。
「你這莊——」
「已經被記住了。」
呂定點頭。
「從他們看我們開始,就記住了。」
那人翻身上馬。
臨走前,只留下一句。
「討董這面旗,會越來越多。」
「但不是每一面,都是真的。」
馬蹄聲遠去。
操練場上,一百八十人已經散開。
像什麼都沒發生。
呂定站在原地,看著莊外那條通往劉家莊的路。
那條路,很快會被更多人走。
不是為了董卓。
是為了——
借旗吃人。
這四個字,呂定沒有說出口,卻在心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他站了很久,直到操練場徹底空下來,才轉身往堂中走。
族老們還在。
沒人先開口。
他們的神色,已經和前幾日不同了。
那時候,他們擔心的是「收不收人,要不要練兵」;
現在,他們想的,是站在哪一邊,才能活下去。
「他們會再來。」
終於,有族老低聲道。
不是疑問,是斷言。
呂定點頭。
「會。」
「而且不會只來一回。」
「那劉家莊怎麼辦?」
有人忍不住問。
呂定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頭已經下田的人影。
鋤頭起落,泥土翻開,動作不快,卻很穩。
「劉家莊,現在已經不是劉家的了。」
呂定說完,堂中一震。
「被搶一次糧,就已經不是了。」
「掛旗那一刻,他們就成了『討董的一部分』。」
「以後再有人去——」
「官府只會問一句:你們是不是也在旗里。」
這話說得很輕。
卻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口。
「那我們呢?」
族老的聲音有些發乾。
呂定轉過身。
「我們現在——」
「什麼都不是。」
「不是討董。」
「不是官兵。」
「不是逆賊。」
有人想說什麼,最終卻咽了回去。
因為他們都看見了。
昨夜若不是這一百八十人站著,今天來坐堂的,就不會只是六騎。
「從今天起。」
呂定語氣變得更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