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文是在清晨送到縣衙的。
沒有敲鑼,也沒有張榜。
驛卒只在門房留下文書,便轉身離去,像是多停一刻,便會被卷進什麼事。
許衡是在後堂拆開的。
沒有旁人,只有他一個。
信封很薄,卻用的是郡府的制式。火漆未封,說明不是急令,但文書抬頭卻是「郡府行文」,說明不是詢問。
許衡拆得很慢。
第一行字入眼時,他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
「平輿縣令遇害,事出非常,縣事不可久曠。」
沒有追責。
沒有質問。
只是「非常」。
這兩個字,在官場裡,是最危險、也是最寬鬆的定性。
往下看。
「著縣丞許衡,暫攝縣事,以安民心。」
許衡的手,輕輕收緊。
不是因為激動。
而是因為——這句話一落,他便真正站到了台前。
不是代理。
不是代行。
是「暫攝」。
這意味著,在新任縣令到來之前,他要為整個平輿的一切後果負責。
最後一句,更輕。
「其餘事宜,候後議。」
許衡合上文書。
他明白了。
郡里不是沒看見亂。
而是選擇先穩住一個點。
至於之後是誰對誰錯,誰該擔責,誰該下獄——
都可以慢慢算。
只要現在別炸。
許衡沒有立刻升堂。
也沒有宣示。
他只是讓書吏,把這封回文抄了三份。
一份,貼在內衙;
一份,送去兵房;
最後一份——
他親自讓人,送去了莊中。
呂定是在晨霧未散時,接到那封文書的。
送信的是衙里的老書吏。
沒有多話,只拱手遞上。
呂定展開,只看了一眼,便停住了。
荀衡站在一旁,低聲念出了那句關鍵的話:
「著縣丞許衡,暫攝縣事。」
荀衡念完,便停住了。
那幾行字,已經夠了。
「暫攝縣事」四個字,看似分量不輕,可在這個時節,卻更像是一道止血的布條——先壓住,至於能不能痊癒,郡里並不著急給答案。
荀衡合上文書,低聲道:「這是讓許衡頂在前頭。」
呂定點頭。
頂住的是白日裡的名分。
可夜裡的事,這份回文一個字也沒提。
郡里沒有問縣令是怎麼死的,也沒有追究誰該負責,只反覆強調一句「安民心」。
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只要不再炸開,其餘的,都可以慢慢算。
「他坐得住這個位置。」呂定說道。
不是夸。
而是判斷。
許衡這個人,謹慎、有分寸,最重要的是——他知道什麼該寫在文書上,什麼只能留在夜裡。
可這份名義,終究只夠讓縣衙不空。
堂上可以繼續收文、斷事、貼榜;
城外的巡夜、糧路、護衛,卻不會因為這一紙行文就自己安穩下來。
呂定把文書放回案上。
「他會照舊行事。」他說。
「白日歸衙,夜裡不問。」
荀衡聽懂了。
這不是讓權。
而是白日各守官面,夜裡各擔風險。
郡里給的是一個能暫時托住局面的名字;
真正壓住局勢的,還得有人在暗處,把該收的收乾淨。
呂定收住話頭,像是順手合上了一道門,隨後對荀衡道:
「把徐晃叫來吧。」
不多時,徐晃進屋。
甲未卸,靴上還沾著校場的泥。
「縣兵那邊,有動靜?」呂定問。
「有。」徐晃答得很快,「今早兵房換了名冊。」
「換誰的?」
「換成了『暫攝縣事許衡』。」
徐晃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但調令上,夜巡二字沒動。」
呂定點頭。
這正是許衡的聰明處。
白日官兵,歸衙;
夜間巡防,仍舊協防。
「縣兵多少?」呂定問。
「一百二十人。」
徐晃答道。
這個數,不算少,但在亂世里,也遠遠不夠用來「鎮」。
呂定緊接著問了另一個問題。
「這些兵,心穩不穩?」
徐晃抬頭,看向校場方向。
「昨夜換防,沒有人遲到。」
「今早點名,沒人裝病。」
「目前來說,這就夠了。」
呂定點頭,隨即轉身走到案前,攤開一張舊圖,是平輿城防。
「白日,縣兵照舊。」
「夜裡,城門、糧道、官道三處——」
呂定指了指圖上幾處要害,「由護衛隊主巡,縣兵協防。」
徐晃看了一眼圖,沉聲應下。
正午未到。
縣衙第一次,以「暫攝縣事」的名義,升了堂。
沒有鳴冤鼓。
只是例行問事。
可堂下站的人,比往日多了一倍。
里正、紳戶、兵房小吏,一個不落。
許衡坐在堂上,沒有換座。
仍是偏左。
可他一開口,所有人都聽懂了。
「縣令不在,事照舊。」
「但夜裡的事,不要再拖到白日。」
這句話,像是隨口一說。
卻讓幾名里正,心頭一緊。
有人試探著問:「那夜裡出了事——」
「先止。」許衡答。
「止不住呢?」
許衡頓了一下。
「再來報我。」
散堂之後,兵房的人沒有立刻走。
而是被留了下來。
許衡只問了一個問題。
「夜巡,是否有人敢不去?」
沒人答。
「若有人不去,」他繼續道,「照軍法。」
「但誰來執?」
兵房主簿遲疑了一下。
「徐晃。」
許衡點頭。
「那就這樣。」
這一天,沒有新令。
卻有三件事,在城中悄悄定了下來:
——夜巡聽徐晃;
——夜事不過堂;
——白日官面,仍歸縣衙。
傍晚。
呂家莊外,第一次出現了縣兵的影子。
不是進莊。
只是協防。
站位極規矩。
護衛隊在內,縣兵在外。
兩列人馬,站位分明,中間隔著一條不過數丈的空線。
沒有混編,也沒有指揮上的交叉。
這不是刻意疏遠,而是刻意區分——
讓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現在站在哪一層。
徐晃親自走了一圈。
不看甲,不看刀,只看站姿、換腳、眼神。
回來時,他對呂定道:「能用。」
呂定沒有追問。
徐晃卻自己補了一句:「名冊上的人,本來就穿著兵皮。」
「只是以前,只讓他們做衙役的活。」
他頓了頓,語氣壓低了些:
「現在,得按兵的規矩來。」
呂定這才點頭:「那怎麼練?」
「按兵練。」徐晃答得很直。
這三個字,說得極輕,卻把界線一下子劃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