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暗。
平輿城外的官道上,有人緩緩而行。
那人一身灰衣,布料舊,卻洗得極淨,袖口不寬不窄,行走時不沾塵土。他走得不快,卻從不回頭。
沿途並不冷清,車馬往來,比往年這個時節多了不少。
有挑著糧袋的,有牽著騾車的,也有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青壯,腰間佩著新舊不一的短刃,神情卻並不張揚。
灰衣人看了一會兒,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亂世將起,人心卻還沒亂。
這本身,就不尋常。
他沒有進城,而是順著城外官道,往南行了半里,遠遠便看見一處校場。
場地不算新,邊角的木樁甚至有些舊了。
可人都站得很整,不是軍中那種死板的整齊,而是一眼看去,就知道每個人都清楚自己該站在哪裡。
號令響起時,聲音並不高,卻沒有人慢半拍。
灰衣人原本只是站在道旁,隨意看著。
可當第一輪換列結束,他卻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不對。
這不是臨時湊出來的義勇。
這是一支已經有行伍氣息的軍隊。
不是靠鞭子,而是靠日復一日的秩序。
他正要再看細些,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先生不是本縣人吧?」
聲音不高,卻清楚。
灰衣人轉身。
不遠處,站著一名年輕男子,衣著樸素,神色平靜,目光卻穩穩落在他身上。
沒有敵意。
也沒有客套。
只是陳述。
「只是路過。」灰衣人答得很自然。
「這幾日,路過的人不少。」男子點了點頭,「有的看路,有的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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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人微微一笑。
「我只是看熱鬧。」
男子也笑了一下。
「熱鬧不好看。」
「太熱鬧的地方,容易出事。」
這話說得很輕,卻帶著一點不容反駁的篤定。
那一瞬,灰衣男子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片地方之所以不亂,不是因為人多,而是因為有人,把所有事情都壓住了。
「在下姓荀。」他說,語氣平常,「荀攸。」
年輕男子略一點頭。
「呂定。」
沒有多餘的介紹,也沒有寒暄。
只是這個名字出口的一刻,呂定心裡,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荀攸。
這個名字,他當然聽過。
荀攸,不是以勇聞名的人,而是以謀出名,不思勝先考慮收尾,是一個能托底的謀士。
「這個時間點,他不該在這裡,記得歷史上荀攸這個時候因為密謀誅董被下獄了,不對不對,這個時候正在密謀期還沒被發動,那他來平輿是為了什麼,難道和郡里有關?」
呂定陷入沉思的時候。
校場那邊,號令再次響起。
呂定回過神來,轉頭看了荀攸一眼,語氣隨意:
「若不嫌棄,天色已晚,到莊裡坐坐。」
荀攸略一遲疑,隨即點頭。
「正有此意。」
⸻
呂家莊內,燈火未盛。
沒有宴席。
只有一壺溫酒,幾樣素菜。
徐晃坐在一側,並不多言,只在呂定示意時,才開口補一句。
談的,也不是什麼兵法。
「這條路,這幾日走得比往年多。」荀攸說。
「因為有人在找退路。」呂定答。
「退路?」荀攸抬眼。
「董卓在洛陽。」呂定語氣平穩,「不打不行,真打,又沒人有把握。」
「所以先站隊。」
荀攸沉默了片刻。
這話,說得太直。
「你不怕我把這些話,帶去別處?」他問。
呂定搖頭。
「怕,就不會請你進門。」
荀攸忽然笑了。
這一笑,倒像是卸下了什麼。
「我確實不是自己想來的。」
呂定沒有接話。
只是等。
「有人覺得,我合適來看看。」荀衡緩緩說道,「看看這地方,到底會轉向哪一頭。」
「也看看你。」
這句話落下,屋中一靜。
徐晃的目光抬了一瞬,又很快落回酒盞。
呂定卻神色未變。
「那你看完了?」他問。
荀攸點頭。
「看完了。」
「如何?」
「穩。」荀攸答得很快,「比我想的穩。」
「所以——」呂定接道,「你回去,會怎麼說?」
荀攸沉默了片刻。
「我會說,這裡不會亂。」
「也不該亂。」
呂定終於露出一點笑意。
「那就好。」
酒未盡。
話卻已到此為止。
夜色漸深,呂家莊外的風聲慢慢重了。
荀攸起身告辭時,呂定卻沒有立刻送客,只是道了一句:「夜路不好走,莊裡還有空房,先生不妨歇一宿。」
荀攸看了他一眼,沒有推辭。
「也好。」
⸻
沒有客房的規矩講究,只是收拾了一間靠內的小院。燈火不亮,窗紙透出微光,夜裡能聽見校場那邊換崗的腳步聲,一聲一聲,踩得極穩。
荀攸躺在榻上,卻並未立刻入睡。
他很少在這種地方過夜。
更少被這樣的人留下。
這座莊子,沒有「世家氣」,卻比許多大族府邸更安靜。安靜到讓人意識到——這裡的秩序,不是靠禮法撐著的。
是靠人。
而那個人,此刻就在這莊中。
夜深之後,荀攸才慢慢闔上眼。
⸻
天未亮。
呂家莊已經動了。
不是喧譁,而是那種——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什麼時候起來的動靜。
荀攸推門出來時,院中已有一人。
衣著簡素,正在吩咐僕從清理廊下積水,聲音不高,卻不容含糊。
聽見腳步,那人轉過身來。
目光落在荀攸身上,先是一頓,隨即露出一點笑意。
「族兄。」
荀攸一怔。
「荀衡?」
那人拱手。
「昨夜聽說族兄到了莊上,本想來見,又怕叨擾。」
荀攸這才細看對方。
荀衡,比他小几歲,眉眼不顯鋒芒,卻自有一種做事的人才有的沉穩。不是謀士那種鋒銳,而是——能坐得住位置的那一類。
「你在這裡做事?」荀攸問。
荀衡笑了笑道。
「是啊,從潁川出來,就留在這了。」
兩人並肩走到廊下,校場方向已經傳來低低的號令聲,新募的兵正在整隊。
荀攸看了一眼,輕聲道:「你選了個不好待的地方。」
荀衡卻搖頭。
「恰恰相反。」
「這是現在,最該有人待的地方。」
荀攸側目。
荀衡頓了頓,忽然道:「你覺得呂公子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