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
平輿義從營的校場上,已經列滿了人。
沒有鼓,沒有號。
營旗立在正中,旗未展開。
旗杆下,一隻木匣端端正正地放在案上。
匣未封。
血跡尚新。
沒有人需要被提醒。
所有人都知道,那裡面是什麼。
徐晃站在旗前。
沒有披甲。
只束髮。
他抬手。
兩名親兵應聲上前,一左一右,將木匣掀開。
焦校尉的人頭,靜靜躺在匣中。
發未亂,目未閉。
血從頸下斷口處凝住,顏色已暗。
校場上一瞬間靜了下來。
不是肅靜。
是連呼吸聲,都被人下意識壓住了。
徐晃開口。
聲音不高。
卻一句一句,像是落在每個人心口。
「前幾天夜裡。」
「平輿莊外遇襲。」
他停了一下。
「我們死了兩人。」
校場裡,有人下意識攥緊了刀柄。
指節發白,卻沒人動。
「此人。」
徐晃抬手,指向木匣。
「私領兵馬,夜襲莊外,斷糧奪道。」
他抬眼,看向那面尚未展開的營旗。
「今日——」
「以亂賊之首。」
「祭平輿死者。」
話音落下。
徐晃抽刀。
不是高舉。
只是將刀尖穩穩點在地面。
刀鋒向下。
這是軍中舊禮。
「祭。」
十三名隊率同時出列。
沒有呼喝。
沒有跪拜。
他們依次上前,將刀鞘輕觸地面。
不是向人頭。
而是向營旗。
這一刻,
再沒有人覺得自己只是被臨時湊進來的。
⸻
呂定站在人群後。
從頭到尾,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隻木匣,看著那些低垂的刀鞘,看著一張張繃緊卻不退的臉。
他心裡明白。
從今天起,
義從營,不再只是一個編制。
軍魂這種東西,
就是從第一筆血債能夠償還後開始生出來的。
⸻
汝南郡府。
後衙偏院。
這地方,平日不用。
只在三種時候才會開門。
一是牽連過深的案子;二是軍中出了不能聲張的事;三是有人死了但不該留下名字。
這一回,是第三種。
木架上,橫著十二具屍首。
沒有頭。
斷口整齊。
不是亂砍。
是行伍里下的手。
驗屍的不是仵作。
而是郡中舊軍醫,姓秦。
他年過五旬,手極穩。
指腹按過頸骨斷面,又順著肩胛一路摸下去。
良久。
他才抬頭。
「不是盜。」
三個字,說得很輕。
卻讓屋內幾名幕僚,背脊同時繃緊。
「繼續。」郡守道。
「不是劫糧的散匪。」
一名幕僚忍不住問:
「那是什麼來路?」
秦醫官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屍體腳邊,掀開一塊布。
露出的,是靴底。
不是草履。
是皮靴。
靴底釘紋,清楚得很。
「這是私兵。」
他抬手,指了指釘紋。
屋內,一瞬間靜了。
郡守緩緩坐直。
「你確定?」
秦醫官點頭。
「郡中近三年,沒有這套行裝。」
他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
「但我見過。」
話停在這裡。
可屋裡的人,都懂。
⸻
一名幕僚低聲道:
「袁……那邊?」
秦醫官沒有應聲。
只是低頭,把驗過的布重新蓋好。
這就是默認。
⸻
郡守沒有發火。
也沒有立刻下令。
他只是慢慢抬眼,看向案上那隻木匣。
裡面沒有頭。
卻放著幾樣東西——
斷裂的銅符。
磨損的腰牌。
還有一枚,被血浸透的私印。
印文已經糊了。
可那一筆邊角的走勢——
太熟。
熟到,不需要再問。
⸻
「把屍首以『亂兵』名義,錄入卷宗。」
郡守開口。
「頭——」
「就不用再追了。」
一名幕僚忍不住低聲問:
「那平輿那邊……」
郡守抬手,打斷。
「他們做得很乾淨。」
「沒越界。」
「該殺的殺。」
「該留的,全送回來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而且——」
「替我們,把刀,先亮出來了。」
三日後。
郡中暗令,下發各縣。
沒有公開。
卻傳得極快。
只有一句話:
「近日道亂,各縣自保;凡已擔外援之責者,募勇不禁。」
沒有寫數目。
沒有設上限。
這是放閘。
平輿。
縣衙前的告示欄,天還沒亮,就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看字。
是等。
等那一張紙。
當「募勇」兩個字被貼上去時——
人群沒有譁然。
反而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往前一步。
再一步。
最後,整條街,都動了。
⸻
「我來。」
「我也來。」
沒有人提錢。
也沒有人問「管不管飯」。
他們只問一句:
「進哪營?」
⸻
「義從營。」
書吏答。
這三個字出口。
人群里,有人下意識挺直了背。
⸻
校場。
這一次,沒有夜召。
是白日。
正午。
烈日當頭。
徐晃站在台前,看著下面密密麻麻的人。
一眼掃過去,他就知道——
這不是湊數。
這是有人被嚇住了。
也有人,被點著了。
⸻
「先說清楚。」
徐晃開口。
「進義從營。」
「不是護院。」
「不是短工。」
「是兵。」
「要死的。」
沒人退。
「進來之後。」
「不歸家主。」
「不歸豪強。」
「只歸營。」
仍舊沒人退。
「上陣。」
「我在前。」
「死了。」
「我記名。」
這一次。
人群里響起了一聲回應。
不是喊。
是低低的:
「喏。」
然後第二聲。
第三聲。
直到整個校場,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
⸻
呂定站在一旁。
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他看得很清楚——
這些人里,有農戶。
有商賈子。
有從西平逃回來的。
也有原本就在郡兵里,卻悄悄退出來的。
他們站在一起。
不是為了糧。
而是為了站到一支,不會被隨手丟棄的兵里。
⸻
當日傍晚。
名冊落定。
新增兵額:
一千一百三十七人。
沒有報郡。
也沒人來問。
⸻
夜裡。
郡府。
一名幕僚低聲道:
「平輿那邊,擴得很快。」
郡守「嗯」了一聲。
「多少?」
「一千出頭了。」
郡守沒皺眉。
「還算克制。」
幕僚遲疑了一下:
「可這樣下去……」
郡守抬眼。
「你以為,他們能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頭,是郡城的夜。
燈火不亂。
卻明顯,比前些日子,多了巡邏的影子。
「現在這世道。」
「誰的兵站得住。」
「誰就能說話。」
他頓了頓。
「而平輿那支——」
「已經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