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指向另一個士族。
有的指向軍中舊部。
還有的,乾脆指向一個早就死了的人。
董卓的人開始不耐煩了。
「這荀攸,到底算不算主謀?」
沒人敢答。
因為證據不夠。
第四天夜裡。
荀攸獨自坐在院中。
燈未點。
他忽然低聲笑了一下。
不是慶幸。
而是終於承認了一件事——
呂定那句話,不是在勸退。
是在告訴他:
真正危險的,不是你要不要走近路。
而是——
你有沒有給自己留下「退一步」的空間。
他當初多留的那一步。
沒有讓他無罪。
但讓董卓無法立刻殺他。
而在這個局裡——
只要不立刻死,就等於還有變化。
終於,一個消息傳了出來。
董卓提出遷都。
局勢開始鬆動。
權力在移動。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人心在重新站隊。
荀攸沒有被釋放。
只是——
看守,少了一層。
某個夜裡,院門沒有再落閂。
荀攸站在門前,停了一瞬。
他明白了。
這是讓他自己走。
不是赦免。
不是釋放。
而是風向改了,他這個人,暫時不值得繼續耗費力氣。
荀攸沒有立刻出門。
他在門內站了很久。
院中很靜,靜得能聽見遠處更夫敲梆的回聲,那聲音隔著層層院牆傳來,一下、一下,像是在替這座城計數。
洛陽還在。
董卓還在。
可某些位置,已經開始鬆動。
他很清楚,只要此刻踏出這道門,就等於默認了一個身份——
被局勢放棄的人。
但他也同樣清楚,留在這裡,只會等來下一次清算。
荀攸低頭整理了一下衣袖。
沒有帶任何文書。
沒有帶任何信物。
甚至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他就這樣走了出去。
夜風很冷。
洛陽城的街道比往日更空,巡邏的人少了,反倒是運送輜重的車馬多了起來。
有人在連夜搬家,有人開始押運財貨,也有人在悄悄撤走本該常駐的親信。
遷都的風聲,已經不再是風聲。
荀攸走得很慢。
不是怕。
是看。
他在看這座城如何在一夜之間變得陌生。
當他走出最後一道坊門時,天色已經隱隱發白。
荀攸沒有回頭。
他很清楚。
這一走,洛陽也許還在。但他,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
離開洛陽後的第一日,荀攸沒有南下,而是在伊水附近停了下來。
那裡有一處不起眼的小驛站,原本只供行商歇腳,如今卻擠滿了來往不明的人。
有人說要去關中,有人說要回鄉,也有人壓低聲音,打聽著各地的消息。
荀攸坐在角落,聽得很仔細。
人聲雜亂。
忽然,一段帶著汝南口音的議論,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們汝南有個平輿縣,那裡有支兵不太一樣。」
「不是郡兵。」
「也不歸哪家豪強。」
「是個年輕人撐起來的。」
荀攸端著茶盞,指尖微微一頓。
他沒有插話。
只是繼續聽。
後來,有人提起了細節。
「那支兵前些日子,在隔壁的西平縣殺過人。」
「小道消息殺的是有來頭的私兵。」
「郡里沒追責,反而讓他們多管了兩縣。」
「那現在誰說了算?」有人問。
「明面上還是縣裡的官。」
「可真要出事,第一個想到的,都是那支義從營。」
這一次,荀攸放下了茶盞。
他沒有笑。
卻在心裡慢慢有了打算。
他比誰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那個人已經不只是「被局勢需要」,而是開始被局勢依賴。
而依賴一旦形成,權力就會自己長出來。
第三日。
荀攸開始南行。
他沒有直接去平輿,而是先繞道去了汝南郡治附近。
在那裡,他刻意停留了兩日,用一個極普通的身份,與幾名本地士人、退役軍吏閒談。
談的不是兵,也不是政,只是問:「如今汝南,最不好惹的是哪裡?」
答案出奇一致。
沒人提人名。
只說一個地方。
「平輿。」
荀攸當夜,獨自坐在客舍里,很久沒有點燈。
第五日清晨。
荀攸終於轉向平輿。
不是走官道。
而是走了一條不起眼的小路。
他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此刻要去見誰。
可當平輿城輪廓出現在視野里時,他還是微微停了一步。
城外,比他預想中要熱鬧。
不是商賈。
是人。
有人在搭棚。
有人只是站在遠處,看著城外那片營地發呆。
荀攸站在人群邊緣,看了很久。
他看見巡營的兵不再是臨時湊數的模樣。
看見糧車的調度有序。
也看見幾個明顯是讀書人的年輕人,正在低聲記錄什麼。
荀攸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隨後繞開城門,沿著城外的舊路,去了呂家莊。
遠遠看見莊門時,他便放慢了腳步。
沒有靠近,只在莊外停下,讓門子遞了一句話進去:「故人路過,想借一盞茶。」
沒有說明身份。
門子接過那句話時,神色沒有變化。
只是多看了荀攸一眼,好像見過。
然後點頭。
「稍候。」
荀攸並沒有等多久,大約一盞茶還沒涼的工夫,莊內就有了動靜。
不是鼓聲。
不是人聲。
而是腳步。
很輕,卻不雜。
荀攸抬眼,看見呂定從廊下走出。
沒有披甲。
只是一身尋常深色常服,袖口束得很緊,行走之間,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他沒有走得太快。
也沒有刻意放慢。
像是早就知道,有人會來,卻並不知道是今天。
兩人在莊門外對視了一瞬。
沒有寒暄。
也沒有多餘的打量。
呂定先開口。
「路不好走。」
這不是客套。
是判斷。
荀攸微微一笑。
「繞了點遠路。」
呂定點頭。
沒有再問「從哪來」,也沒有問「要去哪」。
只是側身,讓開半步。
「請進。」
荀攸進莊的時候注意到一件事,莊內並不熱鬧,卻處處有人。
不是盯人,更像是在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沒有人特意看他,卻沒有一處,是亂的。
「你比我想的,要早一步。」呂定邊走邊道。
「不是早。」荀攸答,「是被推出來了。」
呂定聽懂了。
卻沒有接話。
一直走到偏院。
院不大。
卻很靜。
茶早已備好。
水還熱。
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呂定這才轉過身,看向荀攸。
「你能走到這裡,說明洛陽那盤棋,你已經不打算再續了。」
荀攸坐下。
沒有否認。
「那盤棋,落子的人太多。」
「而我,只是被借用了一次。」
呂定看著他,目光很穩。
「那你來這裡,是想下什麼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