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治後堂,主簿坐在案前,手邊放著兩份文書。
一份,是已經下到沈家的那道。
另一份,紙張還新,墨跡初干,上頭只有四個字——協助查實。
他沒有立刻落印。
「給呂定的?」旁邊有人低聲問。
主簿沒有抬頭。
「只能給他。」
「不給他,這件事就沒法查。」
那人沉默了一下。
「可他不是郡官。」
「正因為不是。」主簿這才抬眼,「所以才要『協助』。」
「他若來。」
「便是承認,這些事,和他脫不開干係。」
「他若不來——」
主簿輕輕敲了敲案角。
「那就名正言順地,先動沈家。」
「這件事,不會有人攔。」有人補了一句。
主簿點了點頭。
「那就落吧。」
印泥推過來。
印章抬起,又落下。
呂家莊。
書吏是在巳時到的,規規矩矩。
下馬,遞文書,行禮。
「奉郡府之命,請呂公子協助查實沈氏佃約一事。」
一字一句,都挑不出毛病。
呂定接過文書。
沒有立刻拆。
只是看了看封口。
郡印。
鮮紅。
他抬眼。
「查什麼?」
書吏早有準備。
「查沈家近年招佃、改約之實情。」
「以及——」
他頓了一下。
「此事是否有人在背後主導。」
院中一靜。
這句話,說得已經很直了。
呂定點了點頭。
「明白了。」
書吏一怔。
沒想到他答得這麼快。
「那……呂公子這是——」
「我去。」呂定說道。
沒有多餘解釋。
沒有猶豫。
書吏鬆了一口氣。
卻又隱約覺得哪裡不對。
「只是——」呂定繼續道。
「查實,怎麼查,我要先問清楚。」
書吏抬頭。
「請講。」
「是我去郡里,坐在案前,由你們來問?」
「還是你們來我這裡,我把沈家的帳和約,一項一項,查給你們看?」
這句話一出。
書吏的背,明顯僵了一下。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意思。
前者,是受審。
後者,是對證。
「這……」書吏遲疑了。
呂定看著他。
語氣依舊溫和。
「既然是協助。」
「總該有個協助的樣子。」
「否則——」
他頓了一下。
「就不叫協助了。」
書吏一時間接不上話。
這超出了他被交代的範圍。
「回去轉告郡里的大人。」呂定說道。
「我三日後入郡。」
呂定抬手,輕輕敲了敲文書。
「沈家的帳,自會由沈家呈。」
「我去,是協助你們——」
「把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說清楚。」
書吏喉結動了一下。
「……好。」
他行了一禮,轉身告退。
馬蹄聲漸遠。
院中重新安靜下來。
徐晃忍不住開口。
「公子,這一趟,不好走。」
呂定點頭。
「我知道。」
「但不走。」
他看向遠處的田。
「沈家就會先倒。」
「接下來——」
「我們更難走了。」
荀攸從廊下走出來。
一直沒說話。
直到這時,才輕聲道:
「你這是,把刀,接過來了。」
呂定笑了笑。
「他們既然遞。」
「我不接——」
「他們就會直接去砍沈家了。」
他收起那封文書。
「那不如。」
「把主動權握在手裡。」
呂定要入郡的消息,當天午後,就被人送進了幾處院落。
有人驚。
有人笑。
也有人,開始坐立不安。
⸻
趙家莊內。
祠堂後的那間小屋,中年執事站在屋中,將郡里傳出來的消息,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他說,三日後入郡。」
屋裡一靜。
中年執事說完看向上首。
最年長的那位,緩緩摩挲著手裡的木珠,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他敢去郡里,說明一件事。」
「什麼?」
「他沒打算退讓。」
這句話一出,屋內氣氛頓時變了。
「那郡里怎麼辦?」有人壓低聲音,「總不能真讓他上堂吧?」
老者抬眼。
「所以,這一趟,是要給他——」
他停了一下。
「一個選擇。」
「要麼,他自己收回那套規矩。」
「要麼——」
「這套規矩,連著他這個人,一起進案卷。」
沒人再說話。
因為他們都明白。
只要呂定進了郡治正堂。
無論結果如何。
他,都已經不可能再置身事外了。
⸻
沈家莊內。
氣氛,卻比趙家還要沉。
文書下來的第二天,佃戶已經察覺到了不對。
原本按新約行事的幾處田,被管事悄悄叫停。
沒有明說。
只是一句——
「等一等。」
可佃戶們心裡都清楚。
這一等,就意味著有了變數。
沈紹站在廊下,看著那片田。
鋤頭還在動。
可動作,已經明顯慢了。
沈婉站在他身側。
「郡里這是在逼我們退。」她低聲道。
沈紹搖了搖頭。
「不是我們,是呂定。」
沈婉沉默了一瞬。
「那他若退呢?」
沈紹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很久,才說道:
「他若退。」
「沈家,至少還能保住莊子。」
「可那些佃戶——」
他沒有說完。
因為那句話,誰都懂。
一旦退回舊制。
那些已經嘗過新約滋味的人。
就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低頭幹活了。
「他不會退。」沈婉忽然說道。
沈紹看了她一眼。
「你這麼確定?」
沈婉點頭。
「因為他若是肯退的人。」
「當初,就不會走到今天。」
沈紹沉默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
第三日。
清晨。
呂家莊外,已經備好了馬。
不多。
卻齊整。
新舊佃約,各備了一份樣本。
隨行之人,沒有豪仆。
只有兩類——
識字的。
以及,見過田埂那一幕的。
徐晃親自點人。
沒有一個多餘的。
「這些人,都是人證。」他低聲道。
呂定點頭。
他翻身上馬前,又回頭看了一眼莊子。
「走吧。」呂定說道。
馬隊動身。
塵土揚起。
這一行人,並不張揚。
卻在進城時,引來了不少目光。
⸻
郡治正堂。
這一天,比往常早開了半個時辰。
主簿坐在案後,看著堂下逐漸到齊的人。
屬官。
記吏。
還有幾位,名義上「旁聽」的地方望族代表。
趙家的人,也在。
卻坐得很靠後。
主簿翻開案卷。
目光,在那四個字上停了一瞬——
協助查實。
他很清楚。
今天這場,不是要查清一件事。
而是要把這股苗頭掐死在萌芽中。
「呂允中到了。」有人低聲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