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治後堂。
主簿陳肅正在伏案理卷。
這幾日,沈家佃約一事,由他親自推動。
文書下得不急,卻條條緊逼。
他原本以為,這件事只需按規矩走完。
卻沒料到,義從營擺陣在前,逼得自己退了一步。
正思量其他辦法把沈家和呂定壓下去,卻隱約聽聞有些流言——
說洛陽有變。
說董卓動兵。
說天子將西遷。
坊間流言,向來三分真,七分亂。
況且,若真有大變,郡里不可能毫無公文。
他正低頭核對帳冊。
忽然,門被推開。
未及通報。
郡守韓子修已經走了進來。
陳肅起身行禮。
「太守。」
韓子修抬手示意免禮。
他臉色很難看,也比平日更沉。
衣袍尚帶塵氣,顯然是剛回郡不久。
他沒有寒暄。
直接將一封急報放在案上。
「看看。」
陳肅心中一緊。
急報沒有紅繩,卻有印。
他拆開。
只看了兩行,指節便微微發白。
——董卓焚洛陽。
——挾天子西遷長安。
屋裡忽然安靜得可怕。
「這……是真的?」
陳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發顫。
韓子修點頭。
「朝中轉抄。」
「不是流言。」
這四個字,落得很輕。
卻讓人喘不過氣來。
陳肅慢慢坐下。
他忽然意識到——
這幾日自己在郡里推動的,不只是沈家,而是,在一個即將失控的天下里,按著舊規矩行事。
韓子修站在案前,看著他。
「伯安。」
他第一次喚字。
陳肅心頭一沉。
「沈家那件事。」
韓子修聲音平穩。
「走得急了。」
陳肅低頭。
「按郡制查實,並無越矩。」
韓子修點頭。
「越矩沒有。」
「分寸,可曾想過?」
屋內靜了一瞬。
陳肅沒有答。
韓子修走到窗前。
「洛陽燒了。」
「京師沒了。」
「現在不是壓誰。」
「是防亂。」
他轉過身。
目光落在那疊「協助查實」的文書上。
「洛陽既毀,天下未定。」
「此時再以佃約生事,不合時宜。」
「文書收回。」
「改日再議。」
陳肅一怔。
「太守——」
「我說,改日再議。」
語氣不重。
卻沒有餘地。
陳肅低頭。
「是。」
韓子修緩緩道:
「董卓挾天子去長安。」
「州郡之間,很快便不會再是今日模樣。」
「你我現在要做的,不是替誰出氣。」
「是替這座郡城——」
「留條活路。」
屋裡再無人出聲。
陳肅低頭看著那封急報。
這一次,他終於明白——
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
不過是按舊局行棋。
而現在——
棋盤已經被掀了一角。
同一時間。
呂家莊外。
義從營門口比往日熱鬧。
不是吵,是人多。
一排排年輕人站在營外,衣衫不同,神情卻相似。
有緊張,有亢奮,還有一種壓著的火。
徐晃立在營門前。
他沒有說話。
只讓人把名冊擺出來。
「報姓名。」
「籍貫。」
「家中丁口。」
規矩簡單。
第一個走上前的是個瘦高少年。
聲音有些發顫。
「趙嶺,十八。」
「家裡幾口?」
「父母在,弟一人。」
「可知入營,操練不止?」
「知。」
「可知未必留在郡中?」
少年停了一瞬。
「知。」
徐晃點頭。
「錄。」
筆落。
一個名字入冊。
第二個。
第三個。
隊伍慢慢往前挪。
有人低聲問:
「洛陽真燒了?」
營門內傳出一句:
「燒了。」
那聲音不高,卻很穩。
「天子還在?」
「在長安。」
人群里一陣壓低的呼吸聲。
不是哭。
不是喊。
是一種忽然落空的感覺。
京師。
本該在天邊。
如今像是被人一把掀走。
有人忽然咬牙。
「那還等什麼?」
「當兵去。」
這句話雖然沒人附和,但隊伍卻往前擠了一步。
呂定站在遠處。
他沒有靠近。
只是看。
荀攸在旁。
「人數漲得太快。」
呂定淡淡道:
「人心易聚。」
「軍心難守。」
他看著名冊一頁頁翻過。
「不能只收火。」
「要收得住人。」
徐晃忽然開口。
「入營之後,月給糧兩石。」
「若戰死,家中給恤。」
人群一靜。
這不是激昂之詞。
這是長久之法。
呂定看了一眼荀攸。
「先編。」
「先訓。」
「不要出郡。」
荀攸點頭。
「郡里現在不敢動你。」
呂定卻搖頭。
「不是不敢,是不能。」
「現在誰先亂,誰先擔責。」
營門前的隊伍慢慢散去。
名冊已經厚了一層。
義從營人數,今日又添數百。
陳留。
曹操正在帳中。
急報送入。
他拆開,看完。
沒有摔案。
也沒有嘆氣。
只是把紙折好,放在一旁。
「董卓害怕諸侯聯軍,已先一步攜天子去了長安,順手焚了洛陽。」
帳中諸將面面相覷。
「諸郡如何?」有人急忙問道。
曹操淡淡道:
「多觀望。」
「有檄文。」
「少真兵。」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手指在中原一帶緩緩移動。
「董卓焚京。」
「失了人心。」
他停了一下。
「可天子在他手裡。」
帳中一靜。
曹操沒有再說話。
只是站在地圖前。
目光沒有激動。
只有衡量。
「現在若舉兵——」
「名是討董。」
「實是先打。」
他抬眼,看向帳中諸人。
「可誰先動真兵,誰先與董卓正面相抗。」
「諸侯還沒到。」
「兵未成勢。」
「先出頭的,只是替別人擋刀。」
帳中一靜。
有人低聲問:
「那若不動?」
曹操淡淡道:
「不動,士氣散。」
「名也失。」
「天下人會說——」
「口口聲聲討董,卻只會觀望。」
他頓了一下。
「所以不能不動。」
「但也不能先動。」
他轉身,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檄文要發。」
「兵也要整。」
「旗要立。」
「但刀——」
他抬手,在案上輕輕點了一下。
「先不出鞘。」
帳中有人鬆了口氣。
也有人心中發緊。
「那何時出?」
「等風起。」
曹操的聲音不高,卻壓得住滿帳躁意。
「等董卓先動重兵。」
「等關東諸郡,真有人見血。」
他目光在眾人之間緩緩掠過。
「到那時。」
「我們再動。」
帳中無人再言。
外頭風聲漸急,帳簾被吹得輕輕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