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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神話

2026-09-20 00:05:06 作者: 賣報小郎君

  顏時序算是看清了,衙門裡段位最高的,不是精於算計滿腹才學的幾位判官,而是這位議事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左丞。

  當手底下沒人可用時,他才露出鋒利的獠牙。

  這是一個能走一步看三步,甚至四五步的棋手。

  而且,他聽李希聲說過西山鏖戰的經過,確定了察事左丞的修為境界——地境。

  左丞武力智力拉滿,不過也有弱點:貪財、喜歡屬下表忠心(拍馬屁)。

  宦官是一個極需認同感的職業,越是能人、名士的馬屁,他們越受用。

  顏時序問道:「魏臨可有交代上級是誰?他又與聖火教中何人有往來?」

  要調查聖火教,魏臨是個突破口。

  總不能真向尉遲娘子打聽,他和這位外族美人連管鮑之交都不是,貿然打聽聖火教的情報,很容易被出賣。

  唐霜和唐爸不會出賣他,但父女倆只是賣面片湯的普通人,接觸不到聖火教高層。

  察事左丞沉聲道:

  「據魏臨交代,成照的軍師潛伏在東都。成照的所有細作都由這位軍師調度。此人行蹤神秘,難以追緝。」

  顏時序一臉茫然:「成照的軍師?」

  

  察事左丞眼中映著燭火,語氣凝重了幾分:

  「成照節度使劉驍死後,其子劉壁欲繼承節度使之位,但此人志大才疏,難成氣候。因此朝廷才打算拿成照開刀,豈料成照軍中,突然出現一位軍師,用兵如神,以一地之兵力,在中原攻城拔寨,一路北上打到東都。

  「察事廳監察天下,卻查不出此人底細。安插在成照軍中的細作傳回密信,此人坐鎮軍中發號施令,深居簡出,偶有露面,也是戴著面具。」

  聽起來是個牛氣哄哄的人物……顏時序忍不住在心中感慨一句:天下英雄多如過江之鯽啊。

  察事左丞目光灼灼:「伯衡現在知道我為何策反魏臨了吧。」

  顏時序絲滑地奉上馬屁:「在左丞面前,區區軍師,鄉野村夫爾。」

  察事左丞笑道:「不用給本官戴高帽,此人之才幹,謀一國難,謀一道足矣。面對這樣的人物,本官亦是如臨大敵……魏臨雖不知道聖火教高層中何人投靠了成照,但他交代了一人,曹納,聖火教的引火祝官。」

  顏時序眼睛一亮。

  察事左丞話鋒一轉:「但曹納不能動,魏臨相關的人都不能動,否則本官的引蛇出洞計劃便會被察覺。」

  顏時序想了想,道:「我明白。」

  兩人就此事的細節上進行了長達一刻鐘的商議。

  然後,顏時序忽然憂心忡忡地開啟另一個話題:

  「左丞,屬下尚有疑慮,以幕後棋手的風格,很擅長局中局,計中計。火燒官倉或許只是目標之一,或許他們還有其他圖謀。」

  察事左丞一如既往地聽取下屬的建議:「伯衡有何想法。」

  顏時序道:「眼下衙門裡能讓成照和雲朔趨之若鶩的,只有明宗日晷。日晷已經到手多日,左丞為何將它束之高閣?」

  他潛伏在察事廳的主要目的,就是國庫。

  如今獲丞的信賴,也該試探一下了。

  察事左丞沉默幾秒,嘆息道:

  「明宗晚年,體衰多病,大概是預料到時日無多,他做了兩手準備,把國庫的線索藏在各個物件之中,若是自己遭遇不測,大聖皇室可根據線索尋到國庫,作為平叛的糧餉。

  「若是能熬過這一劫,國庫可迅速穩定動盪的局勢。」

  顏時序點頭附和一句:「我知道,明宗離開長安前,將日晷底座交給國師保管,自己則帶著晷盤逃難。」

  察事左丞無奈道:「本官參悟日晷多日,一無所獲。思來想去,想要解開藏在日晷中的線索,缺少一個至關重要的信息。這個信息,國師和雲墨真人應該知道。」

  啥?這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嗎,日晷底座白偷了?想從雲墨真人口中撬出信息,這比闖地境陣法難多了。

  那位老神仙可是能撒豆成兵,開壇祈雨的存在。




  顏時序表情古怪:「這可如何是好?」

  察事左丞臉色平靜:「若是將日晷上交朝廷,陛下自然會向國師討要。樞密使可能也知道。」


  樞密使就是那位天下宦官的首領,兼天策軍中尉。

  樞密使接收天下、藩鎮、各衙門的表狀奏章,出納王命,同時掌管察事廳,總攬情報大權。

  天策軍中尉之職,則是統領大聖朝廷實力最強的天策軍。

  那位大宦官身兼兩職,權勢已經大到可以廢立皇帝。

  顏時序鬆了口氣:「既然如此,左丞為何不上交朝廷?」

  察事左丞冷冷地看著他。

  顏時序連忙低頭:「屬下僭越了。」

  察事左丞臉色稍稍緩和,道:「本官倒想用它換一個前程,奈何監軍老人家不同意。這些事,你聽在耳中,爛在心裡,若讓我知道你亂嚼舌根,本官絕不輕饒。」

  顏時序躬身:「屬下明白。」

  聽左丞的意思,監軍和那位宦官首領似乎不是一條心。

  宦官集團里,也是派系林立,存在博弈乃至對抗。

  如果是這樣的話,最好是當兩姓家奴,或三姓家奴,倒了一個靠山,還有另一個靠山。

  察事左丞心情頗佳,告誡一句後,揮手道:「下去吧。」

  從左丞值房出來,顏時序回到一牆之隔的堂下緝事值房,在偏廳的矮榻睡了一宿。

  次日卯時,他來到了典藏庫。

  察事廳的典藏庫藏書豐富,包羅萬象,管理典藏庫的校書郎更是一群神物。

  校書郎本是正九品,清流中的清流,是進士及第的學子們最理想的起步崗位,大聖歷史中,不少宰相就是校書郎起家。

  典藏庫的校書郎自然不是進士。

  他們沒有品秩,屬於書吏,但各個博學多才,醉心治學。

  治四書五經,治濟世良方,治百家修行之術。

  通俗的講,他們是察事廳的智囊團。

  踏入典藏庫所在的院子,喧鬧的爭吵聲爭先恐後地鑽入耳中。

  校書郎們又在吵架了。

  校書郎們平時不吵架,只有在學術上會爭論不休……但他們天天搞學術。

  顏時序是來查閱聖火教相關資料的,雖然因為唐霜的關係,他對聖火教頗為熟悉,但一切認知都來源於唐霜嘰嘰喳喳的碎片化閒聊,缺乏系統性認知。

  他正打算繞過值房,進入閣中翻閱典籍。

  但校書郎們爭執的內容,讓顏時序腳步一頓,主動走入值房。

  一名校書郎抬手按著案上簡冊,爭紅耳赤:「某遍覽四方地理志、鄉野俗傳、歷朝正史,還有諸國紀事,已經勘破人心思定而史書殺戮不斷的真相,爾等不認同,便是嫉妒某的才華。」

  眾校書郎紛紛嘲諷:「臆測妄想罷了。」

  顏時序咳嗽一聲。

  爭吵聲停了下來,眾校書郎扭頭看來,見是顏時序,頓時神色一振。

  「諸位因何爭執?」顏時序一副主持公道的語氣:「方才某聽說有人破解了本官的辯題?」

  那校書郎驕傲地昂起下巴:「是本官……」

  顏時序:「嗯?」

  校書郎低下高貴的頭顱:「是小吏。」

  顏時序道:「說說看。」

  那校書郎重新抬起高貴的頭顱:

  「顏緝事以人心思定,而史書載殺伐不絕,便斷人心本亂,這說法大謬!

  「戰國之上為禮,禮之上為玄,玄之上,乃是三皇四帝治世。禮立典章,定人倫尊卑,天下循矩而安;玄奉靈祀,通人神之契,萬物同氣相感;三皇四帝之世,垂拱而牧萬民,不假刑律,以四海。

  「人心思亂之說不攻自破。」

  顏時序還沒說話其他校書郎便冷笑著反駁:「戰國以降,士大夫方始載筆修史。所謂玄世、禮世,還有三皇四帝,儘是口傳神話,無簡冊物證可稽,徒為鄉野傳聞,不足採信!」

  那校書郎梗著脖子說:「戰國時期,百家爭鳴,修行之道自始。那戰國之前呢?難道無人懂行?無人持圭臬統御四海?分明是後世戰亂頻繁,簡冊毀於戰火。」

  顏時序旁聽了一陣,終於聽明白了。

  他在道學館學習的歷史,只有六千年,也就是戰國。


  戰國時期,士大夫才開始寫史書,而之前的歷史,沒有任何書籍傳世。

  但神話傳說中,戰國之前是禮朝,禮朝之前是玄朝,玄朝之前是三皇四帝同治天下。

  理論上來說,戰國不可能是文明的起源,因為戰國是青銅器時代,且有較為完善的制度所以禮、玄、三皇四帝存在的可能性很大。

  可詭異的是,這些朝代沒有任何官方典籍流傳。

  只有一些支離破碎的地方傳說、神話。

  更詭異的是,戰國時期先賢能人層出不窮,卻極少有人去追溯、研究古代歷史。

  既無典籍流傳,如何能憑神話傳說確認這些朝廷治理天下,四海安定?

  說不定也是戰亂不休,故而發生斷層。

  顏時序對人心思定還是思亂,一點興趣都沒有。

  他不是搞學術的。

  聽了半晌,索然無味,正要離去,卻聽那校書郎高聲道:「我有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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